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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尹逸寒没和他废话,转而从还未上锁的偏门硬闯出去,他一路找,循着马蹄印往城外走,早已过了约定的时辰,迟迟不见回来赴命的小厮,雨季连绵,天空逐渐灰暗,暴雨冲刷血渍,咕咚咕咚激起白泡,宛若滚锅炼狱。



    马儿受惊,尹逸寒干脆步行,步伐加快,待他跑到城门口时,一具蒙着白布的男尸被卖鲜蔬的小贩们抬进来,不知怎的,尹逸寒莫名被吸引,死死盯着白布。



    商贩从他身边擦肩而过,嘴里议论着:“可怜呐,你说这人带着那么多财产还敢从山路里横穿,真是嫌命大。”



    “也是点背,正好赶上山匪劫路,哎……罢了罢了,好歹咱捡了些碎银,瞧他穿着也像是城里的,就放到这等他家人来认领吧。”



    几人说着把担架放下,雨水冲刷掀起白布一角,露出一双死不瞑目尹逸寒分外眼熟的眼睛——正是前不久还生龙活虎替他办事的小厮。



    “……”



    尹逸寒的脑子轰鸣,麻木地上前,伸手替他合上了眼睛。



    渐远的商贩们还在惋惜:“若是再早一点,避开山匪出没,也不会横遭此劫了。”



    若是再早一点,



    再早一点……



    数不清的坟包将尹逸寒团团包围,他压抑到喘不出气,试图后退躲避,坚硬的膝骨顶住他的后腰,一只手压到肩膀上,死死将他摁在地上。



    郁时越冷硬的声音从上方传来。



    郁时越:“你也会怕?”



    他冷笑道:“我真当你是铁人心肠,良心早就叫狗吃了。”



    阴森森的风从坟包里钻出来,尹逸寒牙打着颤:“你杀的人也不少。”



    话音刚落,他似乎听见郁时越轻笑了一声,温和道:“是么?”



    “陪嫁那日来的仆从都埋在一旁的乱葬岗里,孤魂野游,你菩萨心肠,既知人命可贵,不如今夜就待在这陪他们,如何?”



    尹逸寒直直盯着坟冢,整个人似是失了神智,目光涣散。



    若是能早点,



    再早一点……



    他突然挣动,力道大的郁时越险些没摁住,紧接着尹逸寒头发被抓住,用力往地上磕!



    这一下撞得他眼冒金星,攒的力气散去,待缓过劲儿时郁时越早没了影儿,身旁多了个太监丧着脸盯梢他。



    “陛下要您在此思过,明日才可回宫。”



    “……”



    尹逸寒眼里蒙了层血雾,太监大半夜还要站在这鬼地界值班,怨气极重,原本着郁时越的命令想要严苛盯着尹逸寒的坐姿不允许对方有片刻松懈,可后者从始至终跪的挺直,没给他狗仗人势的发挥空间。



    后半夜,死寂一片,骨头缝里钻冷风,尹逸寒膝盖往下没有知觉,他僵硬转动眼珠,看见太监趴地上睡熟了,打着牛鸣般的鼾声。



    尹逸寒用力锤了几下腿,勉强恢复些知觉,随后他缓慢站起,一瘸一拐地往坟冢里走,鞋子碾过粗糙的沙砾,避开贡品,石碑上扫过的姓名他一一有熟悉的,有从未耳闻过的,甚至有一家老小的姓名刻在一处,绝了门户。



    尹逸寒从未亲眼见过数十万将士按罪斩首的惨状,却在无数次梦里补全这猩红的画面。



    脚印接连踏在地上,尹逸寒麻木行走,不知过了多久,走迷路了,踩到硬邦邦的东西,是一小截白骨,他如行尸走肉般抬起腿,周身一顿,余光扫见黑滚滚的头。



    他猛然清醒,往后退,所目之即皆为腐侵蚀的白骨,后知后觉此地便是郁时越所说的乱葬岗。



    四周静极了,尹逸寒却仿佛听见各色声音在耳边嘶吼,像是有成群的孤魂闻见人气儿凑近,将其团团围住,那些死状惨烈的游魂七窍流血,嘴里念叨倾诉冤情,眼里透着浓重的怨恨步步紧压过来——



    尹逸寒神情恍惚,突儿脚下一滑绊倒在地,没有预料中的疼痛……他似乎坐到软垫一般的东西上。



    迟钝地垂下目光,又仓皇爬起来。



    他方才靠上的是一具尸体,还算鲜活的尸体,身躯完好,可能是尹逸寒太冷了,所以产生尸体还在冒热气的错觉。



    尹逸寒合掌归一,做出‘抱歉冒犯了’的动作,随即小心翼翼地将尸体翻身过来摆正。



    “……”



    他用手将其挡脸的凌乱发丝扒开,在看清尸体全貌的那一刻,喉咙像是被掐紧,全身上下的血同时向上涌起,眼前顿时一黑。



    尹逸寒松开手,看见谷西因惊愕而缩小到极致的瞳孔,从嗓子里闷出一声压抑的笑。



    人已经死透了。



    他连沈长玉的人都护不住。



    ……



    翌日,



    一缕暖洋洋的晨曦化开霜面,小太监被刺得睁开眼,打了个哆嗦,随即懒洋洋地伸了个懒腰,轻轻嗓子,端着架子朝旁边抻头道:“咱家看也是时候回宫——”



    最后一个字还未落地,小太监下嘴唇先着地,瞠目结舌,连滚带爬地往回跑,转头遇见来迎的宫人,气喘吁吁惊恐喊道:“不好了!沈,沈侍君他跑了!”



    郁时越知道尹逸寒跑不掉,坟冢旁方圆十里皆为荒地,平常人在森寒的夜里都难以徒步出去,更别说半瘸的尹逸寒,只是自讨苦吃。



    郁时越坐在殿内,听闻来报,眼皮都不抬一下,专心处理政务,果然,约莫半个时辰后,又有新消息说,人找到了,问怎么处理。



    郁时越眉宇间显露出不耐烦:“送回奈何院,非朕旨意不得外出,莫在宫中乱转碍眼。”



    张章没有退下,依旧躬身站在一旁,神情古怪,还时不时偷瞄陛下的脸色,支支吾吾。



    郁时越沉下声音:“说。”



    张章跪下,把头深深埋进地里:“沈,沈侍君他……殁了。”



    咔哒,朱笔浓墨在奏章上落下一点红,郁时越提笔不及,手掌侧边擦过纸张糊成一片。



    张章道:“人是从乱葬岗坟坑里扒出来的,找到的时候已经失去气息,躯体都冻硬了。”



    “……”



    郁时越:“嗯。”



    他似乎懒得理会张章的话,紧接着打开下一份奏折批阅。



    张章摸不住“嗯”是怎么个意思,进退两难,不知作何处置,又过了一会儿,终于等到郁时越的回应:“死便死了,又不是要紧的人物,不必大动干戈。”



    “就地埋了。”



    张章:“……嗻。”



    张章低头退下,在心里犯嘀咕,果然不论男女,终究是床上的玩意,图个新鲜劲儿,在陛下心里站不住席位,但凡出些意外,就被轻易抹去。



    “值守太监。”



    张章半只脚刚跨出门槛,就听见郁时越突然开口道,“玩忽职守,一并埋了吧。”



    张章鸡皮疙瘩泛起来,瞥见郁时越面无表情,却令人胆寒的气场,不敢为那不争气的下属求情,应下命令,赶紧退了。



    郁时越的表情从始至终没有变化,于他而言,只是听见一个无关紧要的人的消息,下了一道无关紧要的命令。



    他要处理的政务繁多,没心思在乎尹逸寒是如何冻死的,埋在何处。



    批完了奏折,郁时越又犯了头疼,丝毫记不起方才批阅的内容,干脆撂下笔,抬步往外走。



    原去赴命的张章急匆匆跑回来,脖子脸上全是汗,一见郁时越便大喜道:“禀陛下,沈侍君他又活过来了。”



    郁时越很想给他一脚,一惊一乍,不成体统。



    但他没有,冷脸睨向张章,听其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是魏将军碰上殡葬队伍,发现沈侍君尚存一口气,于是派医师去治,没曾想医师医术高明,竟真将人救活了!”



    果然,尹逸寒死得太轻易,太痛快,连老天都看不过去,偏要留一口气给他折磨。



    魏明……



    郁时越眸底晦暗不明,似是有团火,他问张章,“人呢?”



    张章:“在魏府。”



    



    多亏了盖子尹逸寒身上那捧子坟头,存住一层余温,才没叫尹逸寒活活冻死。



    不过也是奄奄一息了,尹逸寒脑子混沌,连手指都抬不起来,昏睡中,手被抬起来,袖子挽到上臂,胳膊被用力搓揉,尹逸寒逐渐感受到凝固的血液重新流动,四肢勉强恢复些知觉。



    医师见状松了口气,又在经脉上施了针法,罢了对守在一旁的魏将军说:“体虚受损,年纪轻轻却显槁木之态,哎呀,草民能力有限,只能先开几副药滋补……”



    魏明:“医师可否与我交底,公子的状况究竟怎样?”



    医师收拢好药具,惋惜地看了床上的人一眼,压低声音道:“公子有心结积郁在胸口,致使脉络不通,气息体弱,是抑郁之症。”



    抑郁之症。



    魏明不免心惊,此病虽不致命却更为磨人,他原先在老家帮活儿时就曾听闻隔壁秀才科考连年不中,日渐消瘦,多少名医偏方都查不出病根,家人便没放在心上,直到某日秀才跳入河里被好心人救回,家人才感到后怕,将其锁到房中日夜看照,可秀才的伤势迟迟未愈,终于还是在某天夜里静悄悄咽了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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