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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何音希眼前一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燃烧的荒洲上,天空是血红色的,地面裂开了无数道深沟,岩浆从地底涌上来,把大片大片的妖林吞没,远处有喊杀声,有哭嚎声,有兵器碰撞的声响,空气里全是血腥味和焦糊味。



    咸池站在她前面几步远的地方,整个人僵住了。



    何音希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看见前方的高台上站着一个女人,穿着一身极其繁复的荒洲旧制红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浴火重生的凤凰,头发披散着,被热风吹得翻飞,她背对着她们,脊背挺得笔直,手中握着一把金色的长剑,剑尖拄在地上,支撑着她的身体,她的胸口插着另一把剑,鲜血顺着剑身往下淌,在她脚下汇成了一小滩。



    “母亲……”咸池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高台下面,一个男人带着一群妖兵围了上来,那男人面目和咸池有几分相似,眉眼却要阴鸷得多,穿着和桑祁同色系的华服,腰间挂着荒洲王族的骨戒。他仰头看着高台上的桑祁,笑得很得意:“姐姐,你输了,只要你肯把妖王印交出来,我留你女儿一条命。”



    桑祁抬起手,把插在胸口的剑拔了出来,鲜血喷涌而出,她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她转过身,看向被两个老仆死死抱住的咸池,嘴角扯出一个笑。



    “阿池,离开这里,不要回头,一定要活下去。”



    年幼的咸池在挣扎,在哭喊,声音已经不成调了:“母亲!我不走!放开我!”



    桑祁没有再看她,她转过头,看着高台下面的男人,把手中的剑横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剑刃划过咽喉,血溅三尺。



    咸池的嘶吼声在那一刻撕裂了整个幻境,何音希被那声嘶吼震得耳膜生疼,等她再睁开眼时,幻境已经碎了。



    枯树林还是那片枯树林,咸池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浑身都在发抖。



    “咸池!”何音希冲过去扶她。



    咸池猛地抬起头,眼底一片赤红,妖气在她周身失控地翻涌,她一把抓住何音希的手腕,力道大得吓人,何音希疼得倒吸了一口气,却没有挣扎,只是把另一只手覆上去,轻轻拍了拍。



    “那不是真的。”何音希看着她,声音很稳:“那是阵法的幻象,你母亲已经死了。”



    咸池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她松开何音希的手腕,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全是冷汗。



    “我知道。”她的声音有些哑,“我只是……很久没看见她了。”



    何音希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



    咸池没有挣开。



    就在这时,枯树林深处传来一阵极其细密的响动,桂花香骤然浓烈了十倍,浓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地上的枯叶被一阵无形的风吹起来,在半空中汇聚,凝成了一个人形。



    那是一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繁复的红色长裙,裙摆上绣着残破的凤凰,头发披散着,夹杂着几缕灰白,她的面容极美,和咸池有六七分相似,但眉眼间没有咸池那种张扬,最让人心惊的是她的下半身,腰腹之下没有腿,是一团纠结缠绕的灰白色树根,深深地扎在枯叶堆里。



    桑祁。



    酉字阵的鬼王,咸池的母亲。



    “阿母……”咸池往前走了一步。



    桑祁没有看她,她的眼神空洞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何音希和辛以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苦涩的笑。



    “你们……也会死的。”她的声音空灵而哀伤:“就像他们一样。”



    她猛地抬手,漫天的枯黄落叶化作无数金色的刀刃,铺天盖地地朝众人杀来,辛以初拔剑挡在何音希面前,剑光如盾,将金刃尽数拦下,可金刃被击碎后化作一阵阵凄厉的幻音,直直往人的识海里钻,何音希心口一痛,长灵村的幻象又涌了上来。



    “别被她的悲意影响!”绯梧祭出阵盘,黑白棋子落了一地,在众人周围布下一层屏障。



    咸池没有躲,她站在金刃的缝隙里,一步一步地朝桑祁走过去,金刃贴着她的脸飞过去,割断了她几缕头发,她连眼睛都没眨。



    “阿母。”



    桑祁的动作顿了一下。



    “我是阿池。”咸池在距离桑祁几步远的地方跪下来,仰头看着她:“我活下来了。”



    桑祁低下头,空洞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阿池……”她喃喃出声,声音干涩得像是砂纸摩擦:“是谁?”



    “我活下来了阿母。”咸池跪着往前挪了两步,伸手抓住桑祁的裙摆,攥得很紧:“你看,我长这么大了,荒洲我抢回来了,三大家族被我杀了两个,还有一个也快了。”



    桑祁低下头,看着跪在枯叶堆里的女儿,她的手缓缓伸出来,想要摸一摸咸池的脸,指尖快要碰到的时候,一条黑色的锁链猛地从阵法深处伸出来,缠住了她的手臂。



    桑祁发出一声极其痛苦的哀鸣,阵法在反噬她,逼着她去杀闯入者,她的身体因为灵魂被撕裂而扭曲起来,那些灰白色的树根从她腰腹下面疯狂地生长,朝着咸池卷过去。



    她碰到了咸池滴下来的血,母女相连,她好像想起来了。



    “走……你快走……”桑祁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不走。”咸池没有躲。



    树根缠上了她的手臂,刺入皮肉,咸池闷哼了一声,没有挣开,反而往前倾了倾身子,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握住了桑祁的手。



    “你当年让我跑,我跑了,现在我不想跑了。”咸池哭着说道:“死在阿母手里,比死在别人手里强。”



    桑祁的整张脸都扭曲了,她在哭,也在笑,声音里全是绝望:“傻阿池……你快走啊……”



    阵法的反噬越来越猛烈,那些黑色的锁链死死地缠着桑祁,把她往深渊里拖,桑祁的身体开始溃散,鬼气从她的伤口处涌出来,飘散在空气中,她回头看了一眼咸池,眼里忽然涌出某种决绝的光。



    “阿池。”她的声音忽然不抖了:“你身后那个姑娘,是你喜欢的人吧。”



    咸池一愣。



    “你刚才看她的眼神,跟当年我看你父亲的眼神一模一样。”桑祁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却比她生前所有的笑都要温柔:“别学我,别什么都自己扛。”



    她猛地一挥手,一股柔和却极强的力量把咸池从地上掀起来,推向了何音希的方向。



    “走!”



    桑祁转过身,面对着阵法深处涌来的黑色锁链,脸上的表情重新变得高傲而决绝,她抬起双手,本源之力在她掌心凝聚,金光大盛,整个枯树林都被照亮了。



    “我不愿死在亲族手里,拔剑自刎,我也不会让这肮脏的阵困住我的女儿。”



    “阿母!不要!”咸池挣扎着想冲回去,被辛以初一把拉住。



    “走。”



    桑祁回头看了咸池最后一眼。



    “阿池,你还活着,阿母很高兴。”



    她合拢双手。



    整座酉字阵在那一瞬间炸开了,金光从阵心涌出,黑色的锁链寸寸断裂,漫天的枯叶被气浪掀到半空,又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桑祁的身影在金光中一点一点消散,灰白色的树根碎裂成灰,红色的长裙被风吹散,化作漫天飘飞的桂花花瓣。



    咸池被气浪推得倒飞出去,何音希和辛以初合力接住她,借着那股力量冲出了阵法的范围。



    她跌在阵外的地上,回头去看,枯树林正在崩塌,金色的尘埃漫空飘散,一枚银色的手镯从半空中落下来,叮当一声,掉在她面前的石头上。



    那是桑祁生前从不离身的镯子。



    咸池捡起那枚手镯,紧紧地攥在手里,手镯上还残留着一点淡淡的桂花香。她跪在地上,把镯子贴在心口,一声不吭,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何音希蹲在她旁边,没有劝她别哭,也没有急着拉她起来,只是伸手把咸池被金刃割断的那几缕头发拢了拢,别到耳后。



    辛以初站在几步远的地方,没有上前,她低头看了一眼那枚银镯子,又看了一眼咸池跪在地上的背影,轻声说了一句:“你母亲很爱你,所以你不能让她失望。”



    咸池攥着镯子的手指又紧了几分。



    过了好一会儿,咸池才慢慢站起来,她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红着眼眶,吸了吸鼻子,声音还有些哑:“阿母,我会好好活着的。”



    何音希把手伸过去。



    咸池看了她一眼,把手搭了上来,她的手指冰凉,但握得很用力。



    咸池把那只银镯子戴在了自己右手腕上,和那枚骨戒挨着,然后闷头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消散的金色尘埃,像是要再看母亲最后一眼。



    可枯树林已经彻底不见了,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空地。



    咸池收回目光,转过身,大步朝前走去。



    鬼母是吧,我一定要让你知道拿我阿母做阵法的下场是什么!



    



    咸池一路没怎么说话,右手腕上那只银镯子随着步伐轻轻磕在骨戒上,发出极细微的叮当声,何音希走在她旁边,偶尔递一颗莲子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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