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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着,他朝大腿啪地一拍:“大人你说说,这不是中邪了还能是什么?”



    祝云销没接话,指尖点在案卷上,目光徐徐下移,在移向某处时,他指尖一顿:“大晚上的,你去崔府做什么?”



    谢仲山一下子没转过弯来,伸手在后脑勺抓了好几下:“哦,是去给我们家妹子送菜饼的,结果我一醒,人已经在外头了。”



    他还沉浸在那股恐惧之中,没听到前方传来的脚步声,下一秒,他的头顶传来一道命令:“抬头。”



    谢仲山愣了愣,依言抬头。



    黑金斗篷将眼前的人包裹得严实,白皙的脸和脖子就格外让人眼前一亮。乌黑的编发由一枚成色极好的蓝玉髓牢牢锁住,随着他的动作轻轻颠簸。



    祝云销俯身,注视着谢仲山:“按照梅里习俗,梅神降下神罚后,被处罚的人该怎么办?”



    “这……”谢仲山下意识看向袁易,袁易立刻扭过头。他不明所以,嗫嚅半天,“梅神素来庇佑贞洁、虔诚的人,缘丫头在婚前没进行祈愿,怕是早就破了身,这才触怒了梅神。”



    谢仲山喉结滚动了一下,有意避了避祝云销的目光:“草民斗胆揣测,崔府被灭门一定跟她脱不了干系,若是神怨不得消除,整个梅里都会遭殃,所以依草民之见,不如在梅神树下焚烧不洁之人,以此谢罪。”



    此话一出,仿佛连空气都凝滞了,祝云销微眯眼睛,没有说话。



    “你说什么?”观棠生瞠目结舌,往前跨出一大步,“她不是你侄女吗?”



    “就是因为她是我的侄女,我才不能眼睁睁看她犯下的错牵连更多人!”谢仲山被这一番质疑惹怒了,脊背也挺直了,竟生出义愤填膺之感,“大义灭亲,本该如此!”



    啪啪啪。



    几道稀落的掌声响起。



    郁揽枫不知什么时候晃悠到祝云销身边,语气满是讶异:“大人,这就是大昭的文化吗?真是让我刮目相看啊。”



    祝云销并不看他,只回以同样的语气:“你在落井下石这一块,也让人拍案叫绝。”



    郁揽枫眨眨眼睛:“拍案叫绝是什么意思?”



    祝云销没回答,屈指别开挡在自己面前的脸,对谢仲山略一颔首,摸不准是喜是怒:“多谢解释,稍后我会亲自见一见你口中的谢姑娘,不过在那之前,还有一事想请教于你。”



    “好说、好说。”谢仲山一听“请教”二字,讪笑着揉了揉膝盖,好像跪这么一会儿已经让他酸痛难耐。



    这个蠢货!



    袁易远远看着,脊背迅速渗出新一轮冷汗,但出乎意料的是,祝云销不仅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了。



    “起来吧,也不是什么大事,”祝云销等对方站直,“我只是很好奇,你的妻子与你这位侄女,关系不好吗?”



    谢仲山脸上的皮肉像水一样晃荡:“怎么可能,她俩关系好着呢。”



    他似乎察觉到什么,连忙解释:“昨天是她不舒服,所以才叫我做了饼给缘妹子送过去的。”



    “这样啊,”祝云销的语气跟他的表情一样,缓缓沉了下去,“那这就奇怪了……”



    他话音落下,几名小吏从门口快步走来,其中一人恭敬躬身,递上一块呈着几块碎饼的方布。



    “既然是你做的,这些菜饼里,怎么放了迷药呢?”



    重现·黄泉酒



    以崔府为中心,方圆十里的空气中布满灰烬的味道,潮湿的,腐朽的,顺着道路处处蔓延。



    原本湛蓝的天空到了这里,好像也被一团看不清的烟雾所笼罩。偏偏这里并不寂静,每走几步就能看见酒贩子布了桌,张罗着路人坐下喝杯酒。



    “二位客官,这是要往哪里去?”一布衣老叟忙中抽闲,用袖子擦了擦桌,笑呵呵地抬头一瞧,不由得暗自咋舌。



    面前两个少年均是身着黑袍缀金,却是截然不同两种味道,一个姿态散漫,一个气度矜贵,分明是截然不同的二人,待在一起却有种莫名的和谐。



    祝云销坐下,冲他仰首一笑:“往崔府去。”



    老叟利落地将酒盏布置好,一副早有所料的模样,边倒酒边笑:“是了,这些日子来此处的大多都是去崔府的,二位听我一句劝,莫要去了。”



    “为何?”



    “听您这腔调是打青城来的吧?”提到“青城”二字时,老叟的脸上浮现出艳羡的神情,语气也更为诚恳,“崔府这周围邪门儿,自那夜之后,连太阳都照不进来,若说是没有邪祟作乱,我是决计不信的。”



    “既知有邪祟作乱,为何还在此地卖酒?”祝云销问。



    “既知有邪祟作乱,为何还在此地卖酒?”郁揽枫学舌。



    老叟张张嘴,只见先开口的那位抬起手,玉叶手串在他手腕间轻撞,转眼间,几粒碎银落在桌案上,“异邦人,您行行好,告诉他吧。”



    “哎唷!这可使不得呀!”老叟眼睛嗖地亮了,他飞快捶了下腿,挪着步子靠过来。



    “您说说,这就客气了不是?我也不稀得藏私,大家到这儿来自然是因为有买卖做,常言道喝了黄泉酒,吃穿用度不用愁,最近这些个来崔府外张望的人大多都是冲着这习俗来的,在鬼门关处饮一杯玉烧酒,准保一年都顺顺利利的,二位莫非不知道吗?”



    郁揽枫看向祝云销,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你知道?”



    “我还知道,死的人越多,这酒的功效就越厉害,”祝云销对他微抬下巴,祝贺道,“恭喜你,今年要顺风顺水了。”



    死人堆上求好运,只怕这好运没到,诅咒先到,郁揽枫将酒杯凑近嘴唇,用嘴皮子沾了沾。



    祝云销又问:“那老伯,你方才说这里邪门儿,这是为何?”



    “呷,一夜之间死那么多人,你说为何?”



    老叟似乎不愿提及那样摆摆手,但又偏不走远,只在原地叹息。



    “最近官府里来了那么些衙役,结果都空手而归,还把事儿都甩到山匪头上,什么山匪能闷不作声屠杀整整五十口人?要真有这样的匪,朝廷那边儿不得更慌吗?”



    祝云销眉头蹙紧了:“五十口?”



    “可不是?”老叟一拍手掌,压低声音道,比了两指在空中晃晃,“官府往上报都只报二十口,只有我们这些常年住在附近的人才知道,何止啊!那崔府家大业大,少说也有五十口人,你说是什么东西能这么厉害,叫他们那晚连叫都叫不出声?”



    祝云销望了圈儿四周的铺子:“既然这么厉害,你们还有胆子在附近做买卖?”



    “这人嘛,固有一死,有的死得冤枉,有的啊,那叫死得其所,”老叟说到这儿,又屈起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下定论似的笃定,“哪怕是鬼干了这事儿,那也是个堂堂正正的好鬼。”



    郁揽枫插嘴:“崔家不是每逢冬日便雪中送炭吗?”



    “是送了,不止送炭,还送衣服,但送的都是什么?发了霉的、破了洞的,传到上面的耳朵里竟然成了什么'乐善好施',荒不荒唐?可不可笑?”老叟说得口干,忽然将眼珠子一转,拍拍祝云销的肩膀,“说什么来什么,喏,前不久刚被崔老二掳进家门的媳妇,你想想,真要是个好人家,用得着用强娶这一套?”



    祝云销顺着看过去,只见一丧服女子捧着鲜花,脚步轻盈地踏出门槛,正朝着卖花糕的铺子走去。



    “说来也是奇了,那好鬼只杀人,不贪财,竟是分文不取,嫁人发财死丈夫,谢丫头这未来一片光景啊,”老叟喝水后啧啧嘴,竟然有些羡慕,“二位,你们说是不——哎?!”



    他一回头,眼前哪还有人,只留下两杯还没怎么喝过的酒,以及几粒沉甸甸的银子。



    花糕铺子前挤满偷偷闻味儿的小孩儿,家里的大人坐在一旁的木椅上,边嗑瓜子边聊天,人堆得多,真正付钱的人却少,老板娘也不生气,摇着扇子去敲小孩儿伸向花糕的细爪。



    “这个几文钱?”谢缘伸手点点一捆包好的油袋。



    “三文钱。”



    谢缘瞪圆了眼,被烫了似地飞快收回手:“就这一小袋要三文钱?姐姐,你唬我呢?”



    老板娘也不怒,挥着扇面笑了起来:“知道价还问,你说说你,如今也算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丈夫死了,你不就成真龙了?三文钱而已,我还担心你瞧不上。”



    “就算我是当今陛下,你这梅花糕也不能卖我三文,”谢缘抛去一文钱,嗔怒地瞪了她一眼,“亏我时时来看顾你的生意,竟想这般诓我,白瞎了我还想送你一盆花。”



    说罢,她将手中的花盆轻轻巧巧放在铺子上,一阵馥郁的香顿时向四周扩散,摆在布上的花糕也因此沾染上诱人的气息,只是一闻就叫人垂涎三尺,惹得小孩儿堆里发出咿咿呀呀的叫。



    “哎呀,好妹妹,”妇人大喜过望,赶紧埋下头,深深吸了一口花香,“不愧是富贵人家养的花儿,就是比寻常的野花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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