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页(1/1)

    



    “且慢!”



    这声音喑哑,仿佛是从胸腔滚动出来的血块。



    少年没有回头,只轻巧抬手一挥。



    海东青扑腾羽翼,帐外篝火随之摇晃。



    顾恺眼睁睁看着那双尖利的爪子踩在舆图上方,绑在爪侧的信筒里已经备好纸张。



    直到那张纸上再也无处落字,顾恺的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的手不知何时起已经开始发抖,密印落下,再拿起来竟觉重如千斤。



    他撑着桌案,久久不能回神,直到听见马蹄声远去,浑身的血液仿佛才重新开始流动,他拔高声音,对外重喝一声:“阿满!”



    这次副将进来得慢了些,顾恺对上他通红的双眼:“传我命令,全军拔营,天亮之前务必抵达牧州!”



    阿满闻言一震,连忙上前:“大帅,可是牧州出了什么变故?”



    军中士兵家眷大多系于牧州。



    牧州位于北州、晏州之间,易守难攻,然而北州被破,横在牧州与高祇之间的屏障消失,若高祇当真顺势攻占牧州,后果不堪设想。



    顾恺行至帐外,步伐越来越快:“帅府之事被他察觉,只怕牧州早已有他的眼线。”



    只这一语,阿满瞬间明白问题所在:“他们莫非还想跟这次一样,在牧州里应外合?这帮狗日的高祇杂种,竟然将苍阳四州渗透至此!”



    “不,”顾恺斩钉截铁,“他们的手若是真能伸这么长,今日来攻北州的断不会只有这么些人,此子虽巧舌如簧,但此次多半是单枪匹马,北州他不会放,定然留人看守,牧州守备军三千余人,晏州、平州各自两千余人,只要提前戒备,他便再无可乘之机。”



    副将略一思忖:“现下北州城破的消息多半已经传回高祇,我们得赶在他的援军来之前先行出手,大帅,是否从晏州、平州各调五百精兵,以备不时之需?”



    数千士兵整装待发,顾恺纵身上马,将马肚重重一夹,厉声道:“立即去办。”



    牧州、北州相距六十余里,顾恺率军直奔牧州,不敢有片刻停留。



    翌日晌午,牧州城外晴空万里。



    顾恺立于城墙,眺望山林,冷风拂面,不过一夜之间,面容憔悴又何止一二。



    “大帅,伤兵已安置在驻军营内,城内城外均不见异象,只是百姓们仍旧不肯离开帅府,我已令人暗中接出夫人和小公子们,大帅可安心。”



    顾恺眸色微动。



    安心?



    割让北州的消息不过两日就会传遍三州,他顾恺数着日子身败名裂,又何谈安心。



    但此刻,他心中惴惴不安,却不是因为这件事。



    牧州越是平静,越是暗藏风云,至今不见高祇军踪影,没有异象,便是最大的异象。



    阿满跟随顾恺十余年,一眼看出他的心思,上前为顾恺披上大氅。



    “算上晏平二州的增援人手,我部满打满算六千余人,城内外戒备森严,又背靠晏州,他不过千人,来了便是死路一条,就算他有援军,瑞王的人定会比他的人先到,”阿满有意放松语气,“这都是大帅自个儿说的,怎的现下还如此神伤?”



    静默片刻,顾恺抬手在阿满肩上用力拍了拍,没有说话。



    “他躲着不出来,我们就陪他耗,在我们自个儿的地盘跟他打,看谁耗得过谁。”阿满搓搓冰凉的鼻头,咧开一个笑。



    “说得好,”顾恺终于收回视线,转过身,“看谁耗得过谁。”



    曾经的顾恺若说出这句话,定然是志得意满,但现在却让阿满觉得满心酸楚,他垂头避开顾恺的目光,眼眶泛酸:“还有一事未来得及与大帅道明,朝廷那边也派了人来,约莫这两日就到了。”



    “朝廷?”顾恺下意识重复,旋即明白过来,强忍心底涩意,“兵部的人最近因为南边的暴乱忙得晕头转向,这时候,能派哪位将军过来?”



    阿满道:“是三殿下。”



    顾恺怔愣。



    数年以前,他也曾与那位小殿下有过两面之缘。



    第一面,恰逢其生辰,天下同乐,就连路边的乞儿也能在那一天得到朝廷分拨的口粮。同样的,小殿下收到的祝福和贺礼亦是数不胜数。



    顾恺也献上了一把比殿下人还高的长弓,时隔多年,顾恺依然记得他抱着弓摔到地上,又慢慢爬起来的样子。



    第二面,是在狩猎场,那个连弓都拿不稳的小儿,已经长成翩翩少年,箭术一骑绝尘,那些倾注在他身上的目光、期待,不仅没成为他的负担,反而将他淬炼得无比光鲜。



    顾恺曾期待看到那光芒盛放的样子,却没想到再次见面,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再守两日,待殿下前来,待苍阳安宁——”



    顾恺缓缓闭上双眼,咽下未尽之言。



    【作者有话说】



    再次叠甲:攻做过的坏事会付出代价的,角色三观不等同于作者三观!!!世界和平!



    光未瞑·弃子



    晏州境内,酒楼明灯晃晃。



    二三官兵互搀着走出来,个个面上酡红,脚步虚浮。



    “你们刚都听到了吧?北州失守…嗝……根本不是打不过,也不是什么失察,而是割…割让!”走在中间那人浑身虚汗,手在空中胡乱笔划,“丢人…丢人!”



    “呕——”



    “你看看你看看,恶心得人都吐了…那姓顾的还好意思借兵…给他,他用、用得明白吗?要我说,还不如让我、让我去,老子第一次砍掉高祇杂种脑袋的时候,他…他还在武、武举呢…哈哈哈哈哈……”



    “老大,低声些。”唯一稍微清醒点的人是里面最年轻的,他也喝了酒,但说话还算清楚。



    “今天轮到咱来巡查,这要是被发现我们出来吃酒了,指定要被把屁股都打开花。”



    “哎,哥跟你说啊…这巡查,大事儿来了挡不住,小事儿来了不用挡,再说了…嗝!”老大歪歪扭扭爬上城墙,一手撑在石砖上,一手指着漆黑的山林。



    “咱们晏州,安全得很,要是打到咱们这儿了,那苍阳算是完…呕!”



    他一埋头,哗啦啦吐了一地,肩膀忽然被人碰了一下:“老大…那好像不是树啊……”



    “什么不是树!喝多了就滚去洗把脸,不是树还能是什么?”



    他晃悠着抬起脑袋。



    树林黑压压一片,远远看去,仿佛因为夜深了,让所有树木都变得浓郁。



    但晏州常年少雨,树从来没有这么茂密的时候。



    所有的酒劲在这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突地转身,用尽全力将身旁愣愣的二人推出去。



    利箭破空而来,半截箭身瞬间没入脊背。



    他一口血喷出来,咆哮道:“点烽火!”



    漫天箭雨,顷刻如潮,天空乌云密布,没有透出半点光。



    轰轰雷鸣自远方袭来,许久未降雨的晏州,终于迎来一场瓢泼大雨。



    血水涌动,惊叫四起,城中混乱一片。



    晏州主将殊死反抗,终究被俘。



    高祇铁骑顺势北上,于次日寅时初刻,伪装晏州军奇袭牧州。



    与此同时,北州方向高祇军与其呈包夹之势,终于将牧州撕开一道惨烈的缺口。



    一夜之间,晏、牧二州接连告破,部分官兵未战先怯,仓皇逃往平州。



    苍阳四州,独平州与另外三州地势不一,周围无山林可倚仗,一旦被破,毫无抵抗之力。



    于是,大昭建国之初,陛下在平州三十里外特设朱厌关,以此作为最后一道防线,历经数年,从未有高祇人抵达此处,然而此刻——



    数名官兵争先恐后挤进关口,高祇铁骑穷追不舍,恍有千军万马之势。



    直到距离朱厌关关口十余里处,为首者勒马而停,身后诸将如法炮制,纷纷候立在原地,等待指令。



    最前方的人脸颊沾血,几滴血渍将那张苍白的脸颊映出惊心动魄的艳色,然而他毫无表情,悬起左臂。



    海东青飘然旋落,抖掉羽翼上的水珠。



    他垂下眼眸,盯着绑在海东青身侧的信筒。封蜡完好,系绳未解。



    怎么寄出去的,就怎么被退了回来。



    将士们对此毫无觉察,目光炯炯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朱厌关。



    只要再进一步,苍阳四州便是高祇的囊中之物。



    只要再进一步,就可以为那些战死沙场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想到这里,哪怕再苦、再累,无一人脸上写着疲惫,反而个个斗志昂扬。



    一个年轻将士被人用力推了一下,大着胆子,驱马靠近最前方面色冷淡的少年。



    他抿抿唇,几次开口都泄了气,忍不住回头看向相熟的几人。



    里头也没一个能抗事的,无一例外对他挤眉弄眼,但好在起到了鼓励作用。



    他终于深吸一口气:“殿下。”



    一开口,后面的话就很顺利地说了出来:“要吃烧饼吗?”



    少年看了他一眼。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