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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在怕什么呢？”方子柚叼着根狗尾巴草，翠绿的草叶在九歌眼前一上一下地晃悠，“太虚最厉害的剑尊是你师父，谁还敢对你下黑手不成？”

    远处的赛台传来喝彩声，以修者的眼力，能看出高台之上的长老们捋着胡子目露异彩，看着很是满意的模样。

    方子柚没能清闲上多久，作为赛事的主办方，忙里偷闲的机会不多，他很快就被叫走了。

    九歌喜欢安静，方子柚特意将他安排在了城主府最清幽的小院中，小院里有个赏景台，在台上也能看到比试的胜景。

    忽地有破空声袭向后脑勺，九歌反手一握，掌心多了颗热乎乎的栗子。

    “小糍。”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九歌一回头，看到了冲霄，冲霄靠在栏杆上，半个身体都悬在空中，霜脊环绕在他悬空的身侧，似乎是怕他掉下来。

    “师父。”九歌问，“你怎么不在那边？”

    “宗门来了好几人，不缺我一个。”冲霄有一搭没一搭地抛着栗子，“我自然要过来看看我们凝霜峰未来的剑仙啊。”

    “师父老喽～”冲霄笑眯眯地说，“未来的剑仙能不能给师父剥个栗子？”

    他拍了拍霜脊，霜脊的剑柄下挂着一包栗子，明显不止一个。

    被好友打趣九歌尚且稳得住，换成自家不着调的师父九歌从剑柄上解开绳子，无奈道：“师父。”

    自家徒弟话少，冲霄是知道的，这一声“师父”就是在撒娇了。

    “脸皮这么薄可不行，要是哪天有人冤枉你，你岂不是百口莫辩？”

    为了让徒弟有面子，冲霄这次来群英会可是特地捯饬了形象，他本就年轻，如今一收拾，看起来不像是九歌的师父，反倒像他师兄，还是个交友广阔，肆意潇洒的师兄。

    “我又不是傻子，怎么会任人污蔑不作声。”

    九歌解开细绳与纸封，露出一小堆圆滚滚的栗子来，他将栗子拢成一团，随后拿出一颗用巧劲一捏，栗子壳从中间端端正正分成两半，饱满的果肉被他放在干净的纸上，他剥一颗，冲霄就吃一颗，九歌剥得慢了，他就理直气壮将手往九歌面前一伸，霜脊都看不下去了，用剑柄戳戳他的胳膊，示意他适可而止。

    冲霄照样我行我素。

    隔老远就看到徒弟皱着眉，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不如给他找点事干，省得他胡思乱想。

    等到最后一颗栗子吃完，冲霄拍拍手，霜脊与他心意相通，呼啸着过来将九歌衣领一挂，自他长大后，已经很多年没被霜脊载过了。

    九歌目露疑惑：“师父？”

    “是要霜脊挂着你走，还是昭雪载你走？”冲霄有时格外霸道，“没有第三个选项。”

    九歌唤出了昭雪。

    雪白的长剑载着他跟在冲霄身后，七拐八弯地避开热闹的人群，来到了离云水城稍远的、偏僻的江段。

    江面波光粼粼，不闻远处热闹，冲霄猛地转身，衣摆在风中打着旋儿，剑已经攻了过来，九歌下意识举剑一挡，两剑相交，发出金铁争鸣之声。

    冲霄的剑法大开大合，正气朗朗，攻势宛若烈阳，九歌的剑锋利孤绝，一往无前，如寒风携冰雪————

    “心不静，剑不诚，念不通，剑法迟滞！”

    被誉为未来剑仙的九歌被自家师父压着打，几乎没有还手之力：“差之毫厘，谬之千里！”

    最后一剑结束时，冲霄的剑虚虚指向九歌的眉心，胜负已然分晓。

    难得严肃的冲霄手腕一翻收好霜脊，半蹲下来捏了捏九歌的脸颊，剑尊的形象随风散去，又变得不着调起来：“得练到这种程度，才有需要忧心的事。”

    有什么问题要学会找师父，他这一身修为要是连徒弟都护不住，这么多年岂不是白活？

    “小糍，说了多少遍，师父我很厉害。”冲霄将差点被他当萝卜种地里的徒弟用力拽起来，意味深长道，“遇到事呢，要学会告状。”

    正事不管，倒把“仗势欺人”四个字教了个明明白白。

    那日他们并未交谈些什么，只是对练了一场剑，九歌心里隐隐的不安却被抚平，他的剑还太弱，远不及师父，他还有很多剑要练，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师傅是他的引路人，会一直站在他前面，直到有一天他能青出于蓝，脱离羽翼，才须直面风雪。

    他一直以为，那需要很长时间。

    群英盛会结束后，四面八方聚集的人又散落到太虚界各处，人人都知破妄剑宗继冲霄后又出了个剑道天才，当为下个百年第一。

    九歌离宗历练的第三年，他的剑下已斩过许多恶兽与邪修，“九歌”之名无论在太虚界还是凡人界，都已如雷贯耳，他的本命剑昭雪，也同样为人所熟知。

    历练并非一帆风顺。

    他遇到过对他卑躬屈膝者转头便向他人添油加醋，污他名声；遇到过被救者不知感恩，横加指责，贪婪无度；遇到过求他帮助者因他拒绝就心生恨意，想方设法报复短短三年，恶者不计其数。

    可这世间也并非全恶，善意同样璀璨鲜明，他受伤时，遇到过百姓自发送灵药；饥馑时，贫苦者为他递上手中仅有的干粮；迷路时，山中小妖警惕害怕，却也善良地指引他走出深山；遇险时，以为他同样手无寸铁的凡人会挡在他身前让他先跑

    每个剑修都有自己的道，修有情道的多，修无情道的少，可九歌修的，却是万中无一的苍生道。

    苍生道因果缠身，出剑不为自己，只为众生，是世间最难行、最难走的证道之路，它要修者弯下高高在上的脊梁，去倾听红尘间的泥泞，擦去凡人的眼泪，承接他们的不甘，回应他们的祈求。

    没人知道这条路究竟要走多远才算成功，没人知道这条路究竟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苍生道不同于其他，一旦选定，便再不能回头。

    他这次历练了五年。

    止过小儿夜啼，断过糊涂冤案，斩过作乱邪祟，平过瘟疫爆发，也挡过洪水漫卷，新伤叠旧迹，疤痕交错，白玉生瑕。

    最初历练时，他总穿白衣，白衣看起来更有气质，看起来更像仙人，可之后他总穿黑色，黑色暗沉，受伤了也不容易第一时间被发现，他可以偷偷处理了伤势，以免惹得他人担忧。

    他曾发下过宏伟心愿———

    『愿天下冤屈，得以昭雪。』

    本命剑因此得名，由此而生。

    他从未忘却他的初心，五年伤痕累累，矢志不渝，有被他救过的百姓偷偷给他立了生祠，悄悄祭拜他，求他保佑风调雨顺，一生安康。

    九歌是祭祀神明的乐歌，是祭天之乐，世间有哪位神明能听这祭祀之音，承接如尘埃般的凡人祈愿？

    凡人不知道。

    凡人只知天上太阳东升西落，照耀万物生长，尘世间的一切离不开太阳。

    他们歌颂太阳，他们传唱祭祀的歌谣———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

    太阳撕开夜幕，带来第一缕光，九歌就像是太阳，太阳平等地照耀世间万物，昭雪回应每一道无望的祈求。

    众生的愿力在生祠间流转，在泥土与眼泪里，将所有纷杂统一。

    奉他如敬神明，神名当为『东君』。

    【作者有话说】

    “暾将出兮东方，照吾槛兮扶桑。”引用自《九歌·东君》。

    长乐京

    楚辞睁开了眼。

    五年的记忆太过漫长, 漫长到他一时间不知今夕何夕。

    脑海里，银色的字符再次发生变化：

    『东君玉令（4/7）

    ????????????：6239』

    碎片的收集进度过半后，楚辞眼前那交织的线条诞生了新的颜色———紫色。

    紫色的线条只有三根, 一根向东、一根向西、还有一根就连通他身后的那座山。

    紫色线条指引的大概是剩下三枚玉令碎片的位置, 离他最近的那枚碎片，应该在星主身上。

    碎片里携带的记忆不短, 看完后已将近黄昏, 金乌西坠，溪流被染成灿烂的橙金，楚辞忽然想起记忆里凡人对九歌的称呼———

    『东君』

    东君是太阳神, 引导万物苏生, 山河明耀，但九歌的命运却与这个称呼相反。

    如果他不是楚辞，是记忆里的那个九歌, 那么, 九歌会恨吗？

    恨自己本可平凡度日却因他人贪婪而孤身一人，恨自己再得亲友却得而复失，恨自己一生本该光明璀璨却最终骂名满身, 恨自己壮志未酬却命如流星短暂

    楚辞将手按在自己心口, 空壳里没有安置心脏，自然也没有心跳，可记忆里青年的心跳是那样沉稳有力, 剑锋所指是那样坚定不移, 楚辞先看见了九歌的结局，然后沿着死亡，去追溯那早已发生的曾经。

    九歌会恨吗？

    这个问题他无法回答，哪怕他是九歌的转世。

    在不同环境下成长的同一个灵魂, 就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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