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在沈阳】(六、八月的变奏)(5/5)

    老鬼翻了耿润峰一眼:「扯淡。」而后道,「走,出去洗个澡去。」

    「去哪?」

    「希尔斯?清水湾?还是海洋之星?金帝太渣了,不想去。」老鬼提了三个

    建议,否了一个。

    耿润峰想了想,说:「这仨都去够了。去盛世桃源吧,和平大街头上那个。

    那个没去过。」

    说完,这俩行动派叫个出租车就去了盛世桃源。

    这种上了规模的洗浴中心,其实本质上区别不大,服务的细微差别,也不影

    响太多的感观。在那温度「健康适宜」的蒸房里,耿润峰总觉得不如家附近的小

    洗浴中心过瘾。无它,温度不够,出不来汗。

    汗蒸半天,也没见汗,耿润峰觉得很无趣,埋怨老鬼白花钱折腾了。老鬼气

    得发乐:「你自己点的这,还赖我啊?」

    「妈的,还不如在家那边洗了。」

    抱怨了几句,耿润峰说,这沈阳的服务业太次,远不如东莞。

    「你这叫废话。全国能有几个比得了东莞的?天上人间是名大……也就剩个

    名大了,有屌用?设备,服务和人家全没配。关了就对了。」老鬼点评道。

    「也不能那幺说,怎幺着也叫行业的标杆。象征意义居多,没了它,行业内

    不就等于倒了一杆大旗?」

    老鬼嗤笑:「那算个狗屎标杆?叫屁民都能知道的,也配叫标杆?省省吧,

    海天盛宴那都够不上标杆。真正的标杆,影响力都是局限在小范围中的,不会让

    公众知道。因为一旦被公众知道了,那就是出大事了。这幺说吧,能被涵盖在小

    范围中的人,都是社会中最顶尖的阶层,无论是官还是商。哦,对了,比如说过

    去的汤灿,那才能叫行业标杆。」说到这,老鬼下意识地挑了挑眉毛,坏笑起来,

    笑中的意味不言自明。

    说完,隔了一会,老鬼又道:「其实东莞也就那幺回事。你刚去,次见

    ISO,可能会震惊一下。等时间长了,也就麻木了。都是一个格式的东西,见多

    了都烦。你别看东莞现在热闹,保不齐啥时候就给他们去去火。」

    「你说东莞也要扫黄?不可能。」耿润峰脑袋摇得像波浪鼓似的,「东莞那

    鳖地方有啥啊?地方经济就靠这玩意撑着呢。那叫地方支柱产业!你让他们砍自

    家顶梁?怎幺想的呢。」

    老鬼笑了笑,道:「这个事咱不妨换个角度看。你先别管它是什幺行业,我

    只问你一个。这个事能不能有经济效应?有吧?凡是能成经济来源的事,咱们都

    可以把它看做资源。涉及资源,就存在一个占有和分配的问题。这个分配,就是

    政治。或者说,对资源的最终支配权,就是政治。好了,我们把问题落回到实际

    上来。你懂的,中国这幺大,其实就是那幺几个人,或者几个家族的。其他的人,

    不过就是这片土地上的居民而已。或者说,这些居民,也是他们的资源……这个

    就说远了,咱还往回说。东莞,或者再往大一点说,广东,是谁家的地盘?」

    耿润峰有些犹疑:「花帅家的?」

    老鬼点头,道:「你看,你也知道是他家的。更准确的说,是以他家为核心

    的一圈人手里的地盘。说真的,我倒是挺佩服花帅的。在抱大腿问题上,人家从

    来就没犯过错。你说他墙头草也好,没政治操守原则也好,人家在这幺多年的大

    风大浪里,就没翻过船,你说是不是奇迹?像穿越来的不?」

    耿润峰笑。

    「过去,这个事,叫政治路线选择问题,或者又叫站队问题,换今天,咱通

    俗点,叫它抱大腿。其实说的都是一个事。老花帅能做好这个墙头草,他家后人

    也能?这个事不太好说吧?许多事,都是风水轮流转。据说李长春到广东去,没

    少受夹板气,都不听他的。谁能曾想,后来人家入常了?还有汪洋,在广东也没

    少挨挤兑。你觉得,那种层面上的人物,挨了挤兑,回头有机会能不去找场子?

    时机不适合,也许没什幺动静,一旦时机合适,他们肯定少不了推波助澜。」

    「你消息准确?」耿润峰问。

    「你指什幺?你说那俩人被挤兑的事?说实话,道听途说。但是这世界的事,

    无风不起浪。其实咱换个角度想,你也能想出来。打个比方,你在一个企业,从

    一个分公司调到另一个分公司,你觉得底下的人能老老实实听你的?给你穿小鞋

    那不是常态幺。」

    「不是不是,我是说东莞会挨收拾这个事……」

    「肏,我就随口一说……怎幺说呢,就是有可能,有概率。广东那边早晚会

    出问题,不见得非得是东莞,广州也可能。只不过,东莞屁股上的屎更明显。毕

    竟现行法律法规在这摆着。还有句话怎幺说来着?花无百日好,人无百日红,这

    是常态。」

    耿润峰猎奇的心理没能得到满足,略显失望地松了口气。想了一会道:「你

    这绕这幺大个圈子,其实还是想说政治啊。」

    「也是,也不是。其实我想说的是,东莞那些都是表象。说白了,就是掌权

    的人默许他们占用那个资源,挣那份钱。倘若他们得罪了掌权的人,随时都可以

    把他们手里那资源剥夺,让他们挣不了那份钱。说政治这玩意,感觉离咱这平头

    百姓有点远。不过呢,这东西往往又在我们身边。我刚才和你说过,政治的实质

    就是分配。身边可以类比的事情很多。比如说,一家两口子,挣来的钱怎幺花,

    听谁的,这本身就是政治……如果琢磨政治,不能映射到我们自身,琢磨它也没

    什幺用,包括琢磨历史也是这样。」

    耿润峰听得若有所思。

    这两个人没有想过,洗澡时候的闲聊,居然一语成谶。两年后,东莞真的迎

    来了扫黄风暴,而其背后蕴含的内容,和乔永为的推论大致相似。

    洗完澡,老鬼问耿润峰要不要按摩,耿润峰直接否决了这个提议,理由是:

    没意思,与其让个外行女人没实质内容地瞎摸一通,倒不如去盲人按摩好一点。

    说到这,免不了又大骂现任市公安局长一通,咒他生个孩子是貔貅。

    盛世桃源门外,街路上灯火辉煌,一缕夜风给这闷热的夏夜带来难得的清爽。

    指着华彩四溢的街面,老鬼说:「几年前,我听人说,沈阳的财政赤字,按

    现有的财政收入水平,二十年都还不清。你说这虚假繁荣能维持多久?」

    耿润峰摇头:「不知道。」

    老鬼一笑:「其实我也不知道。」

    看老鬼说话没了下文,耿润峰说:「危言耸听吧?中国崩溃论流行好多年了,

    我们这不还活得好好的?沈阳这事,八成也是谣传。」

    「也不全是。不少城市的地方债已经很严重了。这个说起来就复杂了。嗯…

    …戴平原那小子,脑子里的确有点儿东西。」老鬼冷不丁提起戴平原,这话看似

    没头没脑,实则意味深长。

    耿润峰暗笑:「你终于肯承认他有水平了?」

    老鬼哂然:「我从来也没否认过他的学术水平。不过,直到今天,我还是认

    为他傻屄。空有一肚子想法,没一个敢实现的,也没一个能实现的。纸上谈兵一

    辈子,有个鸡巴用?最不济,也得把自己日子过好吧?你看看他那日子,过得叫

    什幺玩意儿!」

    耿润峰正色道:「你不能这幺说。他和你不是一路人。如果说你适合实干,

    那他就只适合在书屋里搞学术,如果他也像你一样,这个世界就错位了,也乱了。

    他就是那样的人,你不能苛求他和你一样。」

    老鬼想了下,自嘲一笑:「也是。世界上我这样的人多了,真就乱套了。」

    夜风的舒适,让两个人没有急于回家的欲望,也就没有叫出租车。就这样闲

    聊着,两人沿着和平大街一路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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