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听话(2/8)
我趁我哥不注意,如愿以偿地伸手摸到了他的眼角的皮肉,随意地问:“哥,你怎么没戴眼镜?”
由于太久没动,手脚软绵绵的使不上力,睁着眼睛缓了一会,我拔掉手背上的针头,撑着坐起来四处打量。
那时候的我太听话了,哥哥又太温柔了,鸡蛋饼和奶油蛋糕的诱惑也很大,所以我乖乖听话,早早睡了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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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那些莫名其妙的想法顺着垂涎欲滴的口水一齐被我咽下肚里,消化不良,被当做垃圾排出体外,剩下很小的一部分被消化吸收进骨头肉里,最后沦为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还在脑中回想前几天窥见的令人垂涎的身体,一言不发的他就突然摘下眼镜,转过头来看着我。他的眼睛很好看,瞳孔像是那种研磨了很久的古墨,乌黑发亮,泛着水光,让我移不开眼。
“你们关系好吗?”
他的背挺得很直,也很薄,肩胛骨若影若现地显现蝴蝶翅膀的轮廓,我知道在他纯白的校服下面,有多么好的身材。
“时间不早了,蛮蛮快去睡觉吧,明天是你的生日,哥哥明天早上给你做鸡蛋饼,晚上再带你去买蛋糕,好不好?”
我想问他,我偏着头想不明白。我想问他,爱不爱我。
我哥不会不应我,只要他在家里,无论是在哪里。
“好点了吗?”林轩走过来把手在我额头上,他的指尖总是凉的,即使是在三十几度热到模糊的夏天。
“哥哥,你说要有多稀罕多喜欢,才算得上是爱?”我问他,我不止一次这样问他了。
林轩和江砜一同站在门口,他们之间氛围很奇怪,势不两立一样。但也不奇怪。
我哥浅笑了声,顺手揉我的头发,力道不重,指腹擦过我的后脖颈,有些发痒。
走廊里应该没开灯,光很暗沉,他陷在阴影里,阴冷的目光却一错不错落在我身上,过了会又提起嘴角冲我笑,咧开嘴笑,我能看见森白尖锐的牙齿,像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会活生生把人撕碎嚼烂了吃下肚子里。
我抬头看着他,目不转睛。暖黄色的光在他的头发丝上跳舞,他笑起来真好看,像是天使一样。
“哥哥。”门还没打开我就大喊着叫他。
他胡子拉碴,衣冠不整,油亮的头发黏糊糊地盖住眼睛,手里还拽着一个啤酒瓶子,圆滚滚的肚子随着一呼一吸上下起伏,打着震耳欲聋的鼾,浑身上下散发着无法忽视的恶臭味。
没人应我,我心里就开始不安,我会焦躁。
此后的很长时间里,我都整夜整夜睡不着觉,我怕闭上眼睛,就是那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晚上。
我看着我哥点头,他没带眼镜,眼角有些红肿,我想上手摸,于是看似不经意地上前走了半步,把我们之间距离拉的很近,近到甚至能闻到我哥身上淡淡的冷冽木质香水味道,很好闻。
床边有一双棉拖鞋,但我不想穿,光着脚刚走到门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那天晚上天太黑了,我都没发现,原来我哥还是比我高了大半个头,我抬头仰视他,他低头和我对视,眼神很淡,开口有淡淡略苦的烟草味儿:“蛮蛮,去床上再休息会。”
奇怪。什么也没发生,我就是觉得奇怪。他曾经一声不吭就走的时候,也是这样。
我想,他们本来就该势不两立龙争虎斗的,要是相亲相爱,气死的人就只有我了。
他深色的眼睛望着我,上扬的嘴唇一张一闭,柔声说:“蛮蛮,你还小,你不要懂爱。”
我认得那只铅笔,那是我昨天晚上丢掉的那只。
我低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哥走到了我的面前,俯身摸了摸我乱糟糟的头发,凑到我的跟前眉眼弯弯,浅浅地亲了下我的嘴角,语气温柔到要把我溺死。
一打开门,屋子像是经历了一场浩劫,塑料椅子的角缺了几个,歪歪扭扭地躺在发黄的地板上,满地的玻璃渣,七零八碎的瓷碗,以及混杂在其中铺了满地的反射着绿光的啤酒瓶子。
所以我什么也不知道,我咂巴着嘴,因为梦里有香喷喷的鸡蛋花和长长的面条,甜丝丝的奶油蛋糕,还有很好很好的哥哥。
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在空气中东飘西荡,又在快要消散的时候从我的耳朵钻进我愚蠢迟钝的脑袋,我每次都要花好几分钟去理解这句只有十个字的简简单单的一句话。
2016年的正月十二,是二月十九号,哥哥还有一百零九天高考,我也还有一百多天就生地会考了。
林轩顿了一下又用手背探我额头的温度,神色自若,嗓音温润道:“忘了。”
我不要懂爱?可他们都在渴望爱,他们都有爱,爱难道不是一种值得向往的东西吗?
那年正月里,外面的鞭炮时不时响起,小巷子里小孩子两只手挥着仙女棒转圈,远处的烟花在天上绽开,绚烂璀璨,热闹,可是家里冷清得很。
如果不醒来就好了,可是天还是亮了,太阳也太大了,透过玻璃,从那个暗黄色帘子的被我有意抠出来的爱心形状的洞里射进来,照在我的眼睛上。
江砜转身只留下被拉的细长的影子,我收回视线开口问。
这间房很陌生,空间很大,装潢很奢华,浅灰色系的色调,正对着床的墙上挂了一副很扭曲的画,很压抑。
地板很凉,寒气顺着腿往上蹿,我手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大拇指戳到了我哥的鼻梁上,江砜一言不发地转身走了,我听见我哥问:“蛮蛮,怎么了?”
他背对着我,也背对着忽明忽暗的昏黄的灯光,骨节分明的手握着一只只剩下很短一截的铅笔在纸上不停地写写画画。
我挣扎地睁开眼睛,眨了眨又揉了揉,终究却还是不想起床,于是翻来覆去地躲着太阳光,最后烦躁地缩进被子里,躺了一会儿猛地想起鸡蛋饼,"唰"得从床上蹦起来,跳下床,冲了出去。
他没说话,我就站在充满划痕的破旧木门的门口看着他。我知道他会回答。无论我问多少次。
走廊上站着的江砜突然冷笑出声,我抬眼看过去,他黑白分明的眼睛沉沉地盯着这边,脸上没有显而易见的怒意,却足以让人背脊生寒。
那个我已经很久没见过的男人,正四平八稳地躺在屋子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