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林逸史(01)(4/5)

    这些日子因着那心肝宝贝不在,陶行知懒怠再回寝房,索性仍宿在书房之中,

    待到晚上用过了饭,便对着新得来的《兰亭集序》摹本仿了又仿。这一仿便到了

    子时时分,正欲搁笔,忽地嗅到一股甜香,似檀非檀似麝非麝,乍一闻颇觉受用,

    再一嗅却又有些恶心,便在这当口儿,身子已软得站不住,当即跌进椅中。

    陶行知出身书香世家,只在少年时随师父走过几日江湖,于旁门左道上知之

    甚少,直到此刻方觉出中了招,心中暗叫不妙,正待高声唤人,却见窗扇一动,

    一条人影已悄无声息跃进屋来,电光火石间来到近前,一柄明晃晃钢刀便架在了

    脖子之上。

    陶行知宦海沉浮几近半生,早练得喜怒不形于色,这时命悬人手,惊惧过后

    瞬即镇定自若,一面大量来人形容,一面漫声道:“何方高士?夜入陶府,不知

    有何赐教?”

    来人乃是个三十许的男子,一身黑衣黑裤,正是夜行做贼的打扮,一张脸却

    不曾遮掩起来,露出英俊面容,眉眼间透出股狠厉彪悍,见陶行知甚是知趣,并

    不高声叫喊,且毫无惧色侃侃而言,倒也佩服,赞道:“我原以为百晓生学识渊

    博消息灵通,武林中些微小事都逃不过你耳目,如今正要请先生猜上一猜,在下

    身份为何?来你陶府所为何事?”

    便在这几句话功夫,陶行知已看清他面容,心下登时一沉,暗忖:今日断无

    生还之望,口中却仍是不紧不慢道:“百晓生之名,不过江湖友人谬赞罢了,哪

    里是事事皆知,不过于阁下身份,老夫倒确是略知一二。”

    见男子眉梢微挑,似有不信之色,不由轻轻一笑,“昔日江洋大盗齐天远阴

    狠毒辣匪声昭然,待自己一双孩儿却是慈父心肠千般宠爱,不惜重金以酬,叫长

    子齐焕之拜在神兵谷外堂弟子门下,借此避过了抄家灭门之祸,如今时过境迁十

    四载,此子当学武有成,自是要为父报仇。陶行知既为当年主审,又岂能逃脱得

    过。”

    4V4V4V点

    一番话既点名男子身世又道出来此意图。

    齐焕之听罢双目一眯,掩去目中惊诧之色,冷笑道:“先生忒是过谦了,似

    这般一猜就中,岂止百晓生,便是神算子的名头也实实当得。只是还请先生猜上

    一猜,我既是为父报仇,缘何现在还不下手,却来同你啰唣不休?”

    陶行知等觉颈上一疼,利刃已陷入肉里,幸而入得不深,血亦流得有限,惊

    惧之外,倒也不碍思索,呻吟须臾,微笑道:“齐天远独霸四省多年,杀人劫财

    无算,不知积累下多少银钱,只抄家时却没见多少,想是另有藏宝之处,阁下当

    日远游在外,想来不曾得知,如今除却为父报仇外,那笔银钱下落也自要紧。一

    月前刑部都官司丢失一批卷宗,内里便有齐天远当年所犯之案该当便是阁下盗去,

    你欲从中觅取蛛丝马迹追查宝藏下落,却是无迹可寻,这才又夤夜入府,却不痛

    下杀手,暂留老夫一名,以便追问,可对?”

    齐焕之与他有杀父之仇,本恨他入骨,这时却也不能不佩服陶行知神思敏捷

    见微知著,点头赞道,“先生一猜便中,当真神算。”

    顿一顿,轻轻道:“既如此,便请先生告知宝藏下落,事毕之后,齐某也当

    与先生一个痛快,免收零碎之苦。”

    陶行知情知齐焕之断然不会放过自己,眼下之计,唯有拖得一刻是一刻,觑

    机寻得逃生之法,略一思索,道:“齐天远被捉之时倒确是自他身上搜得一张地

    图,只是那图系仓促画就十分潦,草笔吏不以为意,结案入卷时遗失了去,老夫

    也只记得大概,详细之处却是不清。”

    齐焕之这些年饱经风雨阅历颇多,见陶行知此举颇有拖延之意,立时冷冷一

    笑,“先生年纪大了,记性不好也是常事,只是在下性急,却等不得先生慢慢想。”

    一手在案前红烛上刻下浅浅一道,“待着蜡燃到此处,先生若还想不起来,

    那也不必再想,齐某拼着钱财不要,这父仇却是不能不报的。”

    话音方落,忽听屋外一人道:“你想知道钱财之所,问我便是,他哪里知道。”

    伴着清朗语声,一物咄地自窗外射入,直扑齐焕之面门。

    齐焕之习武廿余年,内里修为不说炉火纯青,倒也罕有敌手,却直至此时方

    觉出门外有人,不由一惊,见那暗器来势汹汹,便也不敢托大,钢刀自陶行知颈

    间撤回,往上斜劈一记,将那暗器磕了出去。

    便在这刹那之间,一条人影自窗外直扑而入,手中一杆银晃晃判官笔,笔尖

    一晃,直取齐焕之期门、章门二穴。

    齐焕之心知来人定时陶行知帮手无疑,有心以陶行知为质,再行逼问银钱下

    落,但不料来人气势汹汹,顷刻间已迫得他不得不后退御敌,眼见陶行知脱了自

    己掌控,被来人掩在身后,不由暗怒,横刀拦下对方攻势,正欲回击,却见来人

    低喝一声,“且慢!”

    判官笔亦横在胸前,取得乃是守势,竟是无意再行还击。

    便在方才那依照之间,齐焕之已察得对方武功深浅,虽说不俗,比之自己却

    还相差不少,方才被此人逼退,纯是为着来人一上手便是拼命的架势,如今再行

    交手,不出十招当能制敌于刀下,且陶行知便在一旁行动不能,来人动手之时还

    需分心回护于他,胜败不问可知,便也不急,持刀凝立,挑眉而视,只见对方乃

    是个年青男子,样貌英俊,竟是说不出的熟悉,却又想不起何时见过,怔忡间,

    脱口问道:“你是谁?”

    来人正是齐焕然,因才进家门便见这等场面,只惊得面色煞白,这时将陶行

    知护在了身后,脸上方回过血色,望着齐焕之,轻轻唤道:“大哥,十四年不见,

    你一向可好吗?”

    此话一出,齐焕之如遭雷击,不止浑身一颤,连声音也发起抖来,“你……

    你到底是谁?”

    齐焕然微笑望着他,目光中一点泪花隐约闪烁,“当年爹爹送大哥往神兵谷

    学武,走前那几日,我日日拽住了你袖子不放,为着哄我,大哥亲手雕了快木牌

    挂在我脖子上,上面刻着你我二人名字,你说木牌在,咱们兄弟二人便远在天涯,

    心中亦时时挂住对方。这么多年,我从未有一刻摘下过。”

    说着走到角落,将方才齐焕之磕落之物捡拾起来,烛光下看得清晰,乃是快

    寸许高的黑檀木牌,上面刻了两行小字,正是齐焕之、齐焕然。

    齐焕然方才隔着窗听见屋里情势紧急,偏手边又无趁手暗器,便将这个自颈

    间扯脱掷了出去,这时捡回,见那木牌被刀刃磕掉了一角,甚觉心疼,握在手中

    喃喃道:“磕坏了。”

    嘴巴喂喂撅起,委委屈屈地看向齐焕之,宛然还是当年那个爱撒娇耍赖的幼

    弟。

    齐焕之见了那木牌,心中再无犹疑,张口唤道:“二弟!”

    激动之下,一把抓住齐焕然手臂:“你……你没死?”

    齐焕然见他肯认自己,欢喜之下粲然一笑,“我活得好好的,只是一直找不

    见你,好生惦念。”

    “我听说咱家被抄,满门无一幸免,你怎会还活着?”

    齐焕之满腔欢喜,又是满腹疑问,一时茫然无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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