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入绝境秦使腾挪驰千里约长捞人(8/8)

    怀王连番追问,一句紧一句,势若张弓之矢。

    “大王,”苏秦缓缓说道,“昔年臣在山中从鬼谷先生修学之时,先生屡屡告诫我等四人,筹策画谋,决事断物,切切忌惮四字,一曰喜,二曰怒,三曰恐,四曰悲。也就是说,极喜之时,极怒之时,极惧之时,极悲之时,皆不可决事。恨者,怒之极也。今日大楚上下同欲,举国皆怒,大王亦决事于怒极,臣切切以为不可。决事断物,须循依的是事理,不可循依的是情绪,是以圣君谋事决物,皆于冷静之时,剖事析理,去其虚表,达其本质,否则,事必不成,功必不就。”

    苏秦开场,首先搬出鬼谷先生所教,确实震住怀王了。无论如何,就他所知的鬼谷弟子,苏秦、张仪、庞涓、孙膑,无一不名动天下的大才。

    门下弟子个个搅动天下,鬼谷先生堪称当世圣智了。

    关键是,若是他人来求张仪免死,怀王不会惊奇。为其求免的是合纵抗秦的苏秦,而张仪事秦连横,堪称是苏秦最大、最恨的对手,这个倒让怀王思量了。

    “鬼谷先生所教甚是,”怀王平缓一下陡起的怒气,微微拱手,“熊槐不才,何以不杀张仪,还请苏子赐教!”

    “大王能够冷静下来,苏秦贺喜了!”苏秦拱手,“决事决物,当循事理。臣请问大王,除泄恨之外,大王可有杀死张仪的事理?”

    “依据楚律,欺君之罪,当诛九族!”怀王随口应道。

    “欺君为不赦之罪,当诛九族。请问大王,张仪是如何欺君的?”

    “这……”怀王的怒气又起来了,“他与寡人签下契约,承诺将商於六百里归还予楚,可他……末了只说是六里!这难道不是欺骗寡人吗?”

    “若此,是欺大王了。”苏秦拱手,“张仪既犯楚律,自当以楚律治罪。就臣所知,依照楚律,无论何人所犯何罪,皆要过三堂会审。三堂会审,需要的是证据。只有证据确凿,有司才能依据楚律,定其罪,刑其身。大王起诉张仪欺楚,过三堂会审了吗?如果过了,证据何在?如果证据只是契约,而那契约已让秦王烧了,构不成证据。至于在场楚臣的证明,可作人证,但这人证合于楚律,却不合于邦交常理。邦交常理是,两国交战,不斩使臣,而张仪的身份是秦使。秦使涉险欺诈,无论是大王认定还是楚臣证言,皆为单方之辞,秦人是可以不认的。不认则起事端。大王在此单方斩杀秦使,是不循事理。大王不循事理,秦王就可以此为据,张扬于天下,大王也就失义于天下。大王失义于天下,则失天下之助。届时,秦人得助,大王失助,若是两国交战,大王能有胜算吗?”

    “你是说,我大楚战不过他秦人?”

    “就臣所见,秦、楚已历数战,结果摆在那儿,望大王明鉴!”

    “苏子,你……”怀王气得手抖,喘会儿气,“寡人这就讲给你实情吧,与秦人数战,楚人确实未占上风,可寡人复盘,没有一战是秦人当赢!公孙鞅袭我於城,是偷袭;景翠战于淅水,是败于兵器;屈丐是败于秦人的侥幸;至于寡人亲征,秦人胜在张仪连横四国,齐人偷袭我取胜。今朝不同,我大楚上下同欲,苏子你也复纵五国,我无后忧,韩人亦不敢动,寡人单挑他一个秦王,哼,”将几案震得啪啪直响,“鹿死谁手,这还未定呢!”

    “大王,”苏秦盯住怀王,语气平淡,“请不要生气,冷静解析。就眼前情势,我们抛除纵亲五国,抛除韩国,惟有秦、楚再战,臣敢问大王,何以取胜?”

    “我大楚地阔人众,即使与秦国拼人,也是三打一,难道还不能取胜吗?”

    “大王熟读史书,战争胜负是拚人数所能决定的吗?”

    “这……”怀王怔了下,“纵使不拚人数,寡人早已颁布诏命,奖罚惟论军功,就寡人所知,楚人能战者皆投军役,无不欺盼杀敌立功呢!”

    “诚如大王所言,”苏秦侃侃接道,“楚人三倍于敌,皆怀深仇大恨,皆欲赴死立功,敢问大王,您能保证再战必胜吗?”

    “怎么不能?”

    “大王,”苏秦应道,“昔日吴人以区区数万众战楚,楚地能战者数倍于吴,结果如何?楚人数战数败,郢都失陷。昔日秦以区区五万人伐蜀,蜀人能战者数倍于秦,结果又如何?蜀人数战数败,成都沦陷,蜀地尽为秦有。吴人何以胜?是有孙武子、伍子胥。秦人何以胜?是有张仪、司马错。由此可知,决定战争胜负的,不是人数多寡,而是将相筹谋。如果秦、楚再战,秦人倘有司马错、魏章在,敢问大王能以何人为将?”

    “寡人……”怀王语塞一时,握拳,“寡人亲征!”

    “大王是玉体金尊,御臣为上,御兵为下。武王伐纣,是有姜子牙在侧。”

    怀王嘴唇吧咂几下,看向王叔。

    王叔闭目,自始至终都在倾听。

    “还有,”苏秦凝视怀王,“自古迄今,所有战争,无不是为解决纷纷,达到己方目的。请问大王,若是与秦再战,大王欲解何纠纷?”

    “复仇!”

    “何仇?”

    “明摆着的,秦人先占我商於,这又夺我汉中、黔中郡!”

    “大王达何目的,才算复仇?”

    “收回全部失地,商於、汉中、黔中!”

    “大王,”苏秦侃侃应道,“臣在谷中时,听先生讲起过孙武子之言,说是两国相攻,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大王与秦开战,只是只为收复失地,何不利用孙武子之说,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从而达到‘不战而屈人之兵’呢?”看向怀王,目光期许。

    怀王闭目有顷,睁眼:“请问苏子,如何伐谋?如何伐交?”

    “释放张仪!”

    “这……”怀王看向王叔。

    “苏子,”王叔终于开腔,“你这讲讲,释放他,怎么就是伐谋了?”

    “回禀王叔,”苏秦看向王叔,拱手,“迄止目前,张仪仍为秦使。两国相争,杀使失义。如果我强杀张仪,就等于逼迫秦王驱民攻战。”目光移向楚王,“大王,王叔,就臣所知,张仪为秦驱驰多年,秦王是离不开张仪的。此番张仪是应大王之邀使楚,秦王不能不送他来。大王若杀张仪,等于是向秦人再次宣战。为防不测,秦王送张仪使楚之时,已做好充足筹备。就臣所知,秦王已虚咸阳守御,亲引五万精锐赶赴汉中,太子荡等尽皆从征。汉中已备秦国锐卒十五万,正沿汉水大造船筏及攻城利器。在商於谷地,魏章麾下兵马十万,厉兵秣马以待;在江州等地,巴、蜀丁壮不能不应役,若沿江水东下,后果不可设想。再就是黔中,今已在秦手,由司马错统帅。四路秦人总数不下三十五万,大王分兵御敌。秦法严苛,秦师得义,秦卒必前赴后继。大王激励,楚人报仇,楚卒必视死如归。结果将是,两国死士相交,血流成河,战后检点,秦、楚无一成为赢家。此前数战皆是明证啊,大王!由于战争仍旧发生在楚土上,楚人损失只会更多呀,大王。”

    楚怀王显然听进去了,神情凝重起来。

    “再说,”苏秦侃侃接道,“楚杀张仪,除解恨之外,无一益处。首先是,秦失张仪,几无损失,不过是少了一个鼓舌的。即使秦王舍下张仪,不与楚开战,按照秦使嬴疾所述,我王要的是张仪,不是土地。秦以张仪一人之身,换取汉中、黔中,还有商於的广袤土地,也是上好买卖。秦人侵占楚国大片土地原本理屈,只要张仪被杀,秦王就有十足理由永不归还,那时,我王若行征伐,秦人就是保家卫国,起而血战!士民尽皆战死,我王即使讨回那些土地,又有何用呢?”

    苏秦这番话可谓是理清义明、情真意切了。

    “若是不杀张仪,我如何伐谋呢?”王叔再问。

    “回禀王叔,”苏秦应道,“张仪大业未就,今入绝地,并不想死,但有生机,是断不会放弃的。我王可以暂缓行刑,与张仪商谈两国息兵、解争、睦邻之事。前面数战,秦国也是伤不起了,有张仪在此,秦王正好就坡下驴。”

    “依苏子之意,如何与张仪谋议?”怀王倾身插道。

    “回禀大王,”苏秦朝他拱手,“臣之意,我王可向张仪讨要如下筹码,一,归还武关以东予楚,因为武关以西是先王所赠,强收失义;二,秦国归还黔中地,秦、楚保持战前疆界;三,秦人归还汉中地,秦楚保持战前疆界;四,由张仪说服韩王,归还宛城于楚,楚可割让叶城于韩,使韩王有所得益。”

    显然,这是于楚国上好的谈判筹策,也是怀王、王叔之前所未曾想过的。

    “要是秦王不肯答应呢?”怀王急道。

    “继续谈呀,大王可以退让一步,割让部分城邑予秦,毕竟是秦人战胜了!”

    “要是韩王不答应呢?”

    “秦人退让在前,五国纵盟压迫在后,韩王不敢不答应,让给他叶城是全他面子。”

    “若此,寡人应允!”怀王长吁一气,看向王叔。

    显然,这个方案王叔也是满意的。

    “苏子,”王叔朝苏秦拱手,“能否由您出面,与张仪谋议?”

    “谢王叔信任!”苏秦回礼,“只是,五国纵盟尚未签署,此为当前大事。再说,在下与张仪,行道不同,还是不见面为好。在下此来,除屈子之外,无人知晓,是以,”看向怀王、王叔,“臣请大王并王叔切切保密,不要提及在下,只以天意恩释张仪即可。至于何人与张仪商谈,臣请举一人。”

    “何人?”怀王看向他。

    “上官大人,靳尚。”

    怀王吸一口长气,转向王叔。

    王叔点头。

    “传旨庙尹!”怀王转对内尹,“寡人祈祷上天诸神并列祖诸灵,上天诸神并列祖诸灵昭示寡人,今日之祭推至午时,牺牲张仪押解回牢,代之以牛鹿猪羊四畜并雁鸭鸡鸽四禽!”

    内尹传旨去了。

    “大王,王叔,”苏秦跪叩于地,“臣叩谢大王、王叔恩释张仪,脱秦、楚生灵于涂炭!”

    “苏子请起,寡人还要谢你才是!”怀王扬手。

    “大王,王叔,”苏秦起身,拱手,“四国特使仍在大梁候着,臣与屈子请辞!”

    怀王、王叔起身,欲送出门,被苏秦止住。

    苏秦与屈平拱手别过怀王与王叔,跨步出门,头也不回地匆匆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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