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4章 破纵局武王伐韩为故人秋果殉义(8/8)
雪宫是齐威王时代就建起来的别宫,位于临淄城东门之外,淄水东岸。入冬季节,雪多从东北来,往往是东城门最先得雪,因而也叫雪门,此门之外的别宫也就叫雪宫了。
也因了这个雪字,此宫在设计时就着意于赏雪与御寒,宫墙极厚,门窗皆是密封的,炭火供应充足。因在城外,出于安排考虑,雪宫看似一宫,实则如同宫城,有高墙深沟,平日还好,齐王早晚过来,防卫立时倍增,可以说是森严壁垒了。
说好的雪没有落下,天气反倒回暖起来,宫室里已经燃起的炭火却没有灭熄,将变暖的空气烤得燥热。
申时将过,天气向晚。齐湣王脱去裘衣,换上秋装,一卷竹简摆在几案上,两眼放出兴奋的光。竹简上,《商君书》三字赫然在目。
“相国,”湣王半眯起眼,看向坐在陪位的田文,指向竹简,“这卷物什你看过没?”
田文摇头。
其实田文早在啮桑之会上就看过了,但此时显然不宜逞能。
“呵呵呵,”齐湣王收回目光,脸色和悦,“这个册子值得你看看嘛,你得好好看,细细看。”敛住笑,看向外面的宫院,“这个商君嘛,是该车裂。若在寡人这儿,车裂也是便宜他了。瞧他写的什么东西?大要是治民有五,一曰壹民,二曰弱民,三曰疲民,四曰辱民,五曰贫民。这是把子民当牲口养嘛。以此治民,怎么合于圣人之教呢?单是忤逆圣人之教,就当治罪。还有,瞧瞧他讲的,‘国以善民治奸民者,必乱,至削。国以奸民治善民者,必治,至疆’,这是何理?治国不用善民,而用奸民,这是乱臣贼子,该当活剐千刀嘛!以此看来,他商鞅是先将自己视作奸民嘛。还有‘杀力’一说,更是奸邪嘛!田文呀,你且说说,如此不堪之人,先秦公为何还要重用他?”
“臣愚钝,请我王赐教!”田文晓得湣王已有成论,拱手。
“寡人初时不解,一连琢磨几天,总算是看明白了。商君壹民之法,实为愚民弱民之道,对秦民不利,对天下不利,对商君亦不利,有利的只有一人,就是秦公嘛!”
“这……”田文佯作不解,“既然对他自己也不利,商君为何还要制订此法?”
“所以此人才该杀嘛,哈哈哈哈!”湣王长笑几声,“不过,此法亦非一无是处嘛,你拿回去细细琢磨,看看哪些句子适合齐人,合乎圣人之道,为政治民,要取长补短嘛!”
“臣受命!”
“齐国成制,该改的确实要改嘛。无论何法,如果只对臣民有利,对君上不利,也是不合情理的嘛。譬如这句,‘重罚轻赏,则上爱民,民死上;重赏轻罚,则上不爱民,民不死上’,商君讲得就很不错嘛。你可审审,我们的法制,是不是重赏轻罚了?如果是,就改一改嘛。”
“臣受命。”
“还有好多,寡人就不对你细说了,你自己读去嘛。寡人召你来,是为韩国之事。这几日来,寡人每读此书,都有感悟。最大的感悟是,秦行此法,民必弱,国必强。国强,则要杀力。向何处杀力呢?向天下列国嘛。列国是魏,是韩,是楚,是赵,秦人一一杀之,前番不是还杀到我大齐的家门口嘛。秦每杀一处,其力就加大一分。我虽离秦较远,可唇亡齿寒嘛,俟秦人杀完近邻,力大无比,寡人再想……”湣王顿住话头。
“我王高瞻远瞩,堪称圣明啊!”田文拱手。
“不过,韩国之事,也不是单纯出兵就了事嘛!”湣王接道,“寡人这想听听你是何意?”
“回禀我王,”田文再拱,“治国御民,王可问臣。纵横列国,我王当问苏秦!”
“是了,是了。”湣王转对内臣,“有请苏秦,摆上夜宴,歌舞伺候!”
“臣领旨。”
雪宫的宫车由东至西穿越临淄城,抵达稷下时已近黄昏。
宫吏宣过谕旨,要求苏秦即刻动身,说是齐王已经备好晚宴,在雪宫恭候。苏秦晓得,此去定是为韩国的事了,且要晚宴招待,想必湣王心情不错。
苏秦将近日所写的竹简锁进一箱,收藏起来,在箱上写明“匡章亲启”四字,一身轻松地走出来,正要坐宫车前往,被飞刀邹拦住。
飞刀邹吩咐一个墨者坐进宫车,几个墨者跟在车后,扶车先行。待天色完全黑定,飞刀邹才与木华、木实等高手护卫苏秦,出后门走出偏巷。
一辆驷马辎车候在那儿。
飞刀邹陪苏秦坐进车中,御手驱车,缓缓驶入街道。他们没走正街,而是经由偏街驶向雪门。木华、木实等墨者及匡章派来的十几人隔出一段距离跟在后面。
雪门之外,约三百多步处是淄水,水上架有一道石梁,不宽,可行王辇,亦可勉强并行两辆大车。过去大桥,拐上两个弯就是雪宫了。
雪宫原本高大,又筑在两丈多高的夯土台上,一眼望去,黑乎乎的竖在东边天空。
天色渐黑,乌云仍未退去,遮挡了本该出现的满天星斗与一弯新月。
辎车行将上桥,飞刀邹吩咐停下,仔细观察四周,见无任何异常,桥上寂无一人,石桥对面静寂,桥下水平如镜,两侧石栏杆上亦无任何异常。
想到此时已晚,更有齐王在宫中等候,苏秦低声催道:“邹兄,一路无事,前面就是雪宫了,想必不会出事体。再说,宫车不是已经回去了吗?”
“主公,”飞刀邹小声,“我的意思是,你我下车,让空车过去。如果没事,我们就快速通过。”
苏秦点头,宝剑出鞘,跳下车去。
飞刀邹出溜下车,吩咐御手几句,辎车疾速驶向石桥。
石桥很长,足有三百多步,但辎车是疾驰,几乎于眨眼工夫就驶过石桥,安然无事。飞刀邹看得明白,遂与木华、木实保护苏秦几人疾步上桥。
前面辎车刚刚驰下桥头,雪宫方向就驶出来一辆宫车,挡在道中。辎车未及停下,御手的惨叫声就传到桥上,紧接着,几道黑影飞入辎车,于转眼间,又从车上飞下,旋上石桥,守在桥头,但没有冲上桥。
飞刀邹明白,是黑雕来了。
然而,四人已到桥中,预备往回撤,背后桥头闪出更多的黑影,有利矢嗖嗖飞来。木华猝不及防,哎哟一声,中箭倒地。飞刀邹急切按倒苏秦,与木实伏地,爬向桥边围栏。
五条黑影飞速冲来。
但听嗖嗖几声,五条黑影全部倒在桥上。
是飞刀邹与木实的飞刀同时出手了。
“阿姐?”木实低叫。
“你们快冲过去,这边人多,对面人少。我守这儿!”木华声音微弱,显然已受重伤。
飞刀邹小声:“木实,你护主公,我先过桥,打开通路,你保护主公跟后!”
话音落处,桥头又扑来七八道黑影,飞刀邹再出飞刃。前面黑影倒下,后面黑影快如闪电,已到跟前。木实跃击,剑尖刺入一人,另一人再中飞刀邹的飞刀,惨叫一声倒地,还有一人被苏秦滚地一剑,削断一腿。那人倒地反刺苏秦,不料后背中剑,是倒在地上的木华刺出的。
紧接着,雪门方向传来一阵搏杀声,是跟在后面的墨者与军尉他们接战了。
更多黑雕亦涌出来,从城门到桥头的几百步空间立即成为混战的沙场。
飞刀邹忽地站起,连声大叫:“有刺客!有刺客……”话音落处,飞身冲向桥东。
桥东头闪出好几道黑影。
飞刀邹扑地滚倒,嗖嗖几声,连出飞刃,几条黑影倒下。与此同时,亦有飞刃击中飞刀邹。
飞刀邹的飞刀只剩最后一枚了。
飞刀邹来不及飞出他的飞刀了。
两条黑影冲过来,飞刀邹奋力一跃,剑尖刺中一人,另一人亦刺中飞刀邹。飞刀邹在被刺中的同时甩手,那枚飞刀直入对手喉管。
一切发生在眨眼间,三人同时倒地。
余下三条黑影冲向石桥,直取苏秦与木实。
木实同时甩出两枚飞刃,击中二人,两枚飞刃也同时击中木实。
木实倒地,使出最后的力气:“主……主公……跳……跳桥……”
苏秦没有跳桥,反而大吼一声,挺剑冲向桥上的最后那条黑影。
待苏秦冲到,那人闪身躲过,苏秦只觉手背一麻,宝剑落地。
苏秦尚没反应过来,那人一把扯住他,低叫:“义父,快跟我走!”拖住他冲向桥头。
是秋果!
桥头再无黑影。
秋果扯住苏秦,冲下石桥,绕过被撞翻于地的辎车,奔向雪宫方向。
石桥对面一端,一条黑影如飞般追过石桥。
苏秦力不从心,脚步慢下来,身后那人渐渐赶上。
不到百步就是雪宫的宫门了。
许是听到飞刀邹的报警声及远处隐约的搏击声,宫门处人声鼎沸,有灯光闪亮。杂乱的脚步在朝这个方向跑来。
“阿妹闪开!”身后传来天香严厉的声音。
话音落处,一枚飞刃破空而来,直飞苏秦后心。
秋果本在前面扯着苏秦飞跑,听到叫声,用力一扯,与苏秦换个体位,挺胸挡住飞刃。
飞刃透胸而入。
秋果扑倒于地。
吃秋果这一扯,苏秦一个踉跄,扑前几步,差点儿倒地。
“阿妹——”身后传来天香的凄厉叫声。
苏秦没有跑走。
苏秦稳住身子,拐回来,抱起秋果,跪在地上,泣不成声:“我的……女……女儿……”
天香赶到身边了。
天香站在苏秦的背后了。
苏秦没有动,止住泣,轻轻出声:“背后之人可是天香?”
“苏大人!”天香跪地,叩首,泣出。
“动手吧!”苏秦抱紧秋果,声音平静,眼睛闭合。
天香没有动手。
宫卫的脚步声越响越近。
天香依旧没有动手。
就在宫卫冲到跟前,望着跪在一起的三人发懵时,天香几乎是泣:“得罪了,苏大人!”动作极快地摸向秋果的裤脚,拔出她裹腿上的利刃,刺向苏秦后心。
苏秦直直地跪着,紧紧抱着秋果,未出一声呻吟。
在宫卫看来,三人几乎是不动的。
宫卫散开,围向三人。
就在宫卫合围之际,几乎是眨眼功夫,天香腾身而起,透过身后的缝隙,隐没在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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