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1/1)

    拥立新主也算对得起吴贤。

    吴贤本人知道了也会赞同的。

    对这个提议最不满的就是吴贤心腹。

    其中一人蹭得站起身,愤怒情绪逼红了两颊,红中透黑:“汝等说的什么屁话?”

    “吾等绝不同意弃主上而拥新主!”

    “你们不敢打这一仗,有的是人敢!”

    好半晌过去,出列声援的人竟不足两手。

    这一幕成功让他们面色铁青。

    怒视他们之中缄默的吴氏臣子。

    被眼神问候的人对此却是无动于衷。

    站在吴氏的立场,不管当国主的人是吴贤还是吴贤的孩子,吴氏不都是宗室?利益有损失吗?若吴贤之子上位,根基不足,说不定还需要依赖宗室力量,宗族反而获利。

    既如此,当然没反对的理由。

    退一万步说,他们发兵将吴贤抢回来了,元气大伤的高国要多久才能缓过劲?倒不如点到为止,派人去跟沈幼梨商议和谈,用利益换取生存空间。真将高国精锐真打没,届时想和谈?沈幼梨肯同意,与高国接壤的其他小国也不同意啊,届时可真要灭国了。

    这已经是权衡利弊后的最优解。

    吴氏臣子选择沉默。

    老狐狸们对此毫不意外。

    此举却将吴贤提拔的庶民武将气得够呛,有人当场抹泪,有人想动手杀人,场面极其混乱。混乱之下,有人衣衫不整,有人鼻青脸肿。这场闹剧最后是以无人死亡收场。

    在场这些人,谁家里没个妻儿老小?

    真要闹出人命,受伤的是家人。

    拥立新主的提案基本通过。

    之所以没进一步商议,是因为他们还要再等一阵子,等沈棠这边传出吴贤的最终处置结果。吴贤怎么说也是高国国主,还没明确发丧,他们急吼吼将拥立新主摆明面,不叫人耻笑?真要开始走流程,那也要等康国这边明确不归还吴贤,或者狮子大开口……两国使者讨价还价,彻底谈崩,高国这边“迫不得已”,为了大局只能忍痛拥立新主,稳定朝纲。

    这事儿要被动,不能主动。

    或许是知道无法翻盘,吴贤也没闹腾。

    他安安分分终于等来了沈棠。粗略一算,二人上次面对面相见也是六年前的事了。

    康国兵马开始清扫战场。

    吴贤也被带去见沈棠。

    有杏林医士治疗,吴贤的外伤已经好了七七八八,除了容色倦怠、眉眼憔悴,看着不太像是阶下囚。他来的时候,帐内还是一片火热气氛,众人兴奋商讨着此战的收获。

    吴贤一来,全场安静。

    坐在主位的沈棠也抬起了头。

    她看到被人五花大绑带过来的吴贤,忙起身迎上前,嘴里说道:“谁让你们这样捆着昭德兄的?快快,还不过来给昭德兄松绑。”

    对于沈棠生硬的作秀,吴贤连应付的力气也没,只是沉着一张脸,任由沈棠拔剑将捆缚言灵破开。他道:“胜者为王,败者为寇。如今的你还需要跟我虚情假意?我吴昭德不是输不起的人,有什么条件,你不妨开出来。你是要钱要财、要城要地,还是要我的命?”

    沈棠笑容渐浓。

    丝毫没有被呛住的窘迫。

    她道:“昭德兄也是快人快语。”

    吴贤性格拧巴,耳根子软,选择困难症严重,唯有一点让沈棠欣赏——一旦破罐子破摔,他是真的能豁出去撕破脸皮。这都成了阶下囚了,反而拿出了一国之主的魄力。

    倒是叫人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不过——

    “……不管真情假意,民间也传了咱们这么多年‘棠棣情深’的美名,我若是一上来就跟昭德兄开口要钱要财、要城要地甚至是要你的命,岂不是让外人非议我薄情?这事儿,自然要昭德兄先开口才行。”吴贤痛快,她沈幼梨只会更加痛快,“昭德兄你也知道的,我是草根出身,这辈子最缺的就是钱财,而昭德兄出身名门,最不缺的也是钱财……”

    你懂什么叫忠君?(下)

    尽管有心理准备,真正听到沈棠厚颜无耻的言论,吴贤仍为之嘴角抽动,表情比毛线团还复杂曲折。世人皆知金银钱财是好东西,但谁会将这玩意儿挂嘴边?哪怕心里爱死了钱,嘴上也要矜持,甚至叱骂两句铜臭味以昭示自身清雅脱俗,有别于凡夫俗子。

    沈幼梨倒好,一开口就死要钱。

    自己怎么说也是一国之主,哪怕沦为阶下囚,真正价值也绝对不是金银能衡量的。

    开口闭口就谈钱,有辱斯文。

    他问:“你贵为国主,还会缺钱?”

    沈棠道:“缺,我都快缺疯了。”

    吴贤:“……”

    沈棠继续嬉皮笑脸,一点儿不在意起居郎垮下来的脸,还曲肘搭上吴贤肩膀,姿态颇为亲昵:“不瞒昭德兄,康国建立之初真是穷得叮当响,恨不得一文钱掰成两半花。即便是我这个国主,一年到头也没个结余,从年头节衣缩食到年尾,这还不叫缺钱?”

    吴贤这才注意到沈棠身上的料子。

    确实不是多昂贵。

    不仅是沈棠,她帐下文武穿着大多素净,衣裳纹饰以不起眼的暗纹为主,处处透着质朴之气,这跟高国朝堂文武完全是两个极端。

    在高国入仕的臣子,哪个家底薄弱?

    哪怕是世俗刻板印象为“五大三粗”的武将,也喜华美靡丽,更何况是世家文臣?

    沈棠对吴贤的视线泰然处之。

    她继续道:“想想创业史就忍不住为自己掬一把辛酸泪,唉,想我辛辛苦苦五六年才让家家户户有了点余粮,境内子民不至于一年四季饿着肚、光着腚儿,地方粮库也终于不是耗子见了就扭头的地方。几年积蓄,咔嚓,被人做了个庞氏骗局套了个干净。”

    吴贤眸色一凝。

    他不懂庞氏骗局,结合语境也能猜中意思。听出来沈棠是在清算金栗郡那批粮草。

    吴贤提醒沈棠:“此局非高国所为。”

    难道不是北漠设局骗走了粮草?

    沈棠颔首:“确实不是高国设局,但粮草是在高国境内被烧的啊。北漠将这批赃物送至高国,再假借高国境内大商贾之名转运回北漠。我第一时间联络昭德兄,左等右等却只等来粮草被烧的噩耗。这些粮食是不是真被烧了?你我都不是孩子,心知肚明。”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气添了寒意。

    吴贤:“……”

    事到如今,狡辩也没意义。

    他选择保持缄默。

    沈棠发出由衷感慨:“咱们都见过饿殍枕藉的惨状,见过走上绝路的人易子而食,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想让所有人不饿肚子有多难,我攒这么点儿家业有多难……”

    所以,她真的穷。

    缺钱,缺粮,什么都缺。

    吴贤闭眸忍下太阳穴的胀痛。

    “既如此,明人不说暗话,你要多少?”

    “小孩子才做选择,成年人当然是全都要啊。”沈棠扑哧一笑,在吴贤瞪圆的铜铃大眼怒视下开口,“要钱要财,要的不多,举国上下的财力即可;要城要地,要的也不多,只要高国境内每寸土地!其他的,例如昭德兄这条命,那就看你自己愿不愿活。”

    吴贤回过味,意识到自己被戏耍:“沈幼梨,你当我吴昭德真是贪生怕死之辈?”

    沈棠忙摆手示意吴贤冷静。

    “昭德兄,勿恼。”她的眸子写满狡黠,有着看穿一切的清明,说话刻薄得令人死心,“我可没羞辱你的意思,只是眼下局势——说句难听的,昭德兄怕是被放弃了。即便我愿意开筹码让高国换你回去,开低了,我不甘心,开高了,你的臣子怕是不愿。”

    吴贤怒道:“吾再不济也是一国之主。”

    哪里是说被放弃就被放弃的?

    沈棠道:“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一句话差点儿将吴贤噎死。

    从利益二字出发,吴贤确实有被放弃的可能——与其伤筋动骨将他换回来,倒不如拥立他儿子为新主。既能降低损失,也能全了忠臣良将的面子,可谓是一举两得之策。

    道理他都懂,但就是心塞不肯接受现实。

    若他承认,等同于承认自己御下无能、君臣离心,臣子们连掏钱赎回他都不愿意。

    当着沈棠的面承认这点,还不如杀了他。

    吴贤再次陷入了沉默。

    见吴贤脸色跟锅底灰看齐,沈棠没啥诚意地打哈哈:“当然,这都是我一家之言。这世上总有忠君之士,重道义而轻利益。凡事无绝对,昭德兄不必将我的话放心上。”

    可惜,这话并未让吴贤脸色好转。

    因为从沈棠那几段插科打诨的话来看,她的态度很明确——拒绝和谈!两国之战的结果只能有一个,那就是康国兼并高国!不管高国派使臣交涉,开出多少筹码都无用。

    捋清这些,吴贤看向沈棠的眼神更复杂:“……你既有了决定,决心打到底,不与高国商谈,又何必与吴某说这些?莫非是想看吴某人当阶下囚是什么模样?看个热闹?还是说,希望听吴某开口向你乞饶苟活?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用不着如此羞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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