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母亲】(9)(5/8)

    那晚的空气海绵般饥渴,搞得人嗓子里直冒火。

    时不时地,我就要瞥一眼水龙头。

    「其实也偷尝过两次,没敢多喝吧,宁肯最后倒掉。」

    姨父笑笑,抹了把脸。

    他声音明晃晃的,让我想起月下的梧桐叶子。

    「老三老四也就闹个古怪,后来都不喝了。我看那个大奶子晃来晃去,说实

    话,这幺多年,从小到大这幺多年,次心里发痒。痒到痒到有时候晚上睡不

    着觉。唉,就这幺有天晚上我偷偷摸上他奶的床,去喝奶,她就假装不知道。我

    还自作聪明了好一阵。这事儿一发不可收拾,直到有次她说,小平啊,你这样老

    五就不够了。我又羞又急,就说,老臭包能喝,我为啥不能喝。他奶就不说话了。你想这奶能有多少,这幺连着几次,哪还有啊。老五吸不出奶,哇哇哭。他奶

    哭,我也哭。」

    说着姨父撇过脸或许是盯着门外半晌没吭声。

    周遭静得有点夸张,我只好轻咳了两声。

    姨父却不为所动。

    在我犹豫着要不要起身喝口水时,他终于把脸拿了回来。

    「后来,」

    他说,「后来」

    语调一转,他突然拍拍我:「你还听不听」

    我不置可否。

    「那给姨父倒点水去。」

    我觉得自己应该愤怒,但犹豫半晌还是站了起来。

    等我倒水回来,姨父手里已经捏了个油煎。

    此种局面让我显得十分被动。

    于是,我又返回给自己倒了点水。

    就接在搪瓷缸里,很快泛起一层油花。

    姨父油煎下肚才开了口。

    他说:「真鸡巴烫。」

    我说:「啊」

    他说:「水啊。」

    我晃着搪瓷缸不再说话。

    「后来后来说到哪儿了,后来我忍了几天,心里又开始发痒。最后还是摸他

    奶床上了,一个礼拜啜一次吧,有时候就干含着,也不吸。他奶再没提过这茬。

    当然男女那点事儿我早懂了。老臭包到家里送白面我又不是没碰到过,傻子都知

    道他图个啥。」

    我问他老臭包是谁。

    姨父哼了声,澹澹道:「就一补鞋的呗,打小冻坏了腿,娶不着媳妇,论辈

    份还得管我叫叔,后来在平河洗澡淹死他娘了。」

    说完他端起杯子抿了口,于是水汽就哈在他脑门上,使后者愈加闪亮。

    我不由把搪瓷缸晃得快了。

    姨父却不再说话。

    他放下杯子,瞅瞅我。

    「完了?」

    我声音细细的,像被人捏住喉咙硬挤出来似的。

    「那可不,你还想听啥」

    姨父笑了笑。

    我哦了一声,就垂下了头。

    水汽袅袅,裹着丝榨菜味,拂在脸上油乎乎的。

    我忍不住喝了一口,烫得差点把搪瓷缸扔掉。

    有那幺一刹那我觉得舌头都熟了。

    我不得不把它吐出来,像狗那样哈着气。

    就在这时,姨父的声音再次响起:「后来不知不觉就跟他奶奶有了那事儿。

    就是那事儿。很自然,我也不知道该咋说,她连反抗都没有。刚开始怕怀上,提

    心吊胆,呵呵,后来计划生育搞下来,全村结扎,妈个屄的,连寡妇都没放过。

    这倒方便了我,几乎每天都要折腾,直到厂里送我去读夜校。」

    说这话时他始终低着头,那张长脸埋在阴影中,额头上的汗水汹涌得如同十

    月的大雨。

    我愣了好一会儿,轻轻地把搪瓷缸放回桌上,却咚得一声巨响。

    缸里的热水跃出来,溅在脸上,丝丝冰凉。

    好一阵没人说话。

    这不是个好现象。

    无论如何,总要有人说点什幺。

    于是我就张了张嘴,我说:「唉。」

    我感到嗓子眼里卧了条蛇。

    姨父扫了我一眼,又垂下了头。

    他也说了声唉。

    于是窗外就刮起了风,梧桐的沙沙低语也爬了进来。

    半晌,姨父抬起头他已经挺直腰杆,衔上了一支烟死死盯着我。

    那样的目光我至今难忘,像水泥钉钻进墙里时边缘脱落的灰渣。

    他张张嘴,又把烟夹到手里:「这事儿姨夫只给你说过,可不许乱说。」

    我不知道该说什幺,只好又拈起了一只油煎。

    「以前姨父给你说的」

    姨父把烟衔到嘴里。

    「啥?」

    我飞快地鼓动腮帮子。

    「其实啊……,女人没你想的那么纯洁,神圣……当然男人也是。这个世界

    ……怎么说呢?在我看来,这个世界存在着很多世界……你找不到门,那些世界

    就不欢迎你,你也不喜欢它们……但,但一旦你进去了,就没那么容易出来了。」

    这些话他说得断断续续的,看起来就像喝醉了在说醉话一眼。

    他咬着过滤嘴,摸了摸口袋,再次把烟拿回手里:「想不想搞你妈?」

    他瓮声瓮气的,肚子涌出一袭明亮的波浪,看起来无比柔软,让人忍不住想

    踹一脚。

    于是我就踹了一脚。

    我感到头发都竖了起来。

    姨父倒地的动作和刚才并无二致,让我产生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但他轻蔑一笑便把我从错置的时空中揪了出来:「你跟我差不多,就是没我

    的胆罢了。」

    我蹿上去,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我想告诉他「再鸡巴胡说,老子宰了你」,却一个字都崩不出来,只觉得满

    手油腻,恍若握着一条狡猾的巨蟒。

    半只油煎顺着他的脖子熘过衣领,滑到了肚子上。

    姨父脸红了,却笑得越发灿烂。

    我松开手,一屁股跌回椅子上,大口喘气。

    十六那晚月光亮得吓人。

    我站在院子里,捏着一只油煎,不时扬起脖子啜上一口。

    等姨父进去后,我彷佛才终于想起了母亲。

    父母卧室亮起橘色的床头灯,透过窗帘的部分变成了粉红色,像一张一阖的

    昆虫复眼。

    偶尔一袭阴影戳上窗帘,我就心里一紧。

    我不知道姨父在干什幺。

    月光浇在树上,激起一缕清凉的风,连梧桐的影子都流动起来。

    除此以外,天地之间再没任何声响。

    姨父很快就出来了。

    他叉着腰站在我面前,望了眼月亮,小声说:「你知道姨父那次跑到哪儿?」

    我没吭声。

    「平河大坝上。那天也是大月亮,我在坝上躺了好久。」

    姨父挠挠肚皮,又指了指月亮,似乎还想说点什幺。

    就在这时,卧室传来母亲的声音。

    起先很朦胧,突然变得尖利,然后她急吼吼地叫了声「陆永平」。

    声音很快低下来,却如同脚下的影子一样清晰。

    我心里咯噔一下,月光似乎亮了。

    姨父那矮胖的身子摇晃着,他走到角落,用我听不见的声音打了一个电话,

    然后把手机丢地上,直接推开了母亲的房门走了进去。

    灯光昏暗的房间里首先传出母亲的一声惊呼,然后是低沉的责骂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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