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五十四)桴鼓(1/1)

    击柝之声,至夜不歇。

    “将军。”

    梁红玉登上甲板,韩世忠扭过头,略显疲态,他松开紧握刀柄的手,神色柔缓地唤声夫人,道:“怎还不去休息?”

    在营里,梁红玉只称韩世忠将军,不拿夫人的身份来摆。

    “我睡不着,”上前,与韩世忠共同站在船头,她从未将自己当作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一样心怀抱负,一样忧虑战事,梁红玉举目望向金军被困的黄天荡,眸色深沉,映出清亮的月来。

    “我见将军回绝了那个金使。”

    宗弼反复派人来说和,不下六七回,困得越久,他越沉不住气,昨日又派人来,韩世忠当然不允,夹枪带棒,阴阳怪气,依然把人家痛骂一顿再撵走,梁红玉知他想法,只是——

    “围困一月有余,金军士气低沉,将军为何不干脆强攻将完颜宗弼擒住?”

    “瓮中捉鳖,不急一时,且看他还能有何花招。”

    韩世忠道,四面围得铁桶一般,然而,梁红玉何等聪慧敏锐,看他脸色,便知道不妙,想不到他在这时候犯武人的通病。

    宗弼亦是大金的骁将,狭路相逢,韩世忠恐是生了要与他一较高下的心思,宋军抢占先机,难免又助长上下的自信,梁红玉偏偏没法劝。

    她不是主将,这话说出去,太驳韩世忠的颜面。

    只好沉默,等到五更,有兵士来报,“将军,金兵的船朝这边来,船头有人喊话。”

    “喊的什么?”

    “说是,他们主将要与将军面谈。”

    韩世忠眉梢一挑,长长舒出口气,胸中快慰,隐隐有阵滋爽,早该叫这帮可恶的金贼尝尝厉害,省得他们狂妄,欺宋无人,他往前站几步,目光循下望,见远水翻银,雾气缭绕,数条艨艟浮在江面,一条青白自天际伸开,清月西沉,群星黯淡。

    夜色稀薄,天快亮了。

    叁两面黑旗仍然顽强地飘在黄天荡上头,只是没了锋锐,迎风翻滚几下,就有气无力地垂落,旗上的“兀术”躲躲藏藏,狼狈不堪,无奈地低头

    “放他近前。”

    靠近韩世忠所在的战船,宗弼叫停,双手叉腰站在船头,帽儿被江上大风吹跑,露出光溜溜的头顶,两串发辫挂在耳后,滑稽又狼狈,周围几个甲兵持盾护卫。

    保持距离,免得暗箭伤人,斜卯阿里连夜带人挖渠,但若遇强风也没法逃,完颜宗弼必须要拖延,引开韩世忠注意,“将军,有事同你商议!”

    依完颜什古的计策,宗弼伸开双臂在空中挥舞,见韩世忠不应,继续扯开嗓子,粗声粗气,大声地吼:“将军,我愿归还财物,可否放我等离去?”

    服软求饶。

    能把善战的金兀术逼至如此境地,实在扬眉吐气,全军将士都暗道痛快,想到靖康屈辱,隐隐浮起兴奋,交头接耳,唯有梁红玉感到诧异,眉心轻轻一拧。

    韩世忠并不察,示意众军安静,俯视宗弼,冷笑。

    “金贼,还我两宫,复我疆土,便留你的狗命过去!”

    词语严正铿锵,照旧是这番话,韩世忠不可能退让,宗弼在船头听见,额头青筋暴跳,呸了声,骂这些鸟日的宋人,要不是船小,海上失利,早把赵构抓到,还容韩世忠在这张狂?

    然而,不得不暂且压制怒火。

    完颜什古点了一把艾草,吹灭,用绳拴住倒提,仔细看火烟的走向,再观天上的风云,依据夜里星象,揣摩推算今日是否会有大风。

    望风观星之术是纳兰教她的,她擅占卜,完颜什古学得粗浅,但能估个大概,她等了会儿,叫来守在旁边的完颜京,道:“二哥,准备出去接应。”

    堂堂行军都统亲自现身去阵前讨饶,韩世忠不会放他走,但围困一月有余不见他强攻,恐怕想要生擒宗弼,如今人在眼前,耗不得多久就要起战,完颜京正可去接应。

    顶多再磨一两刻,阿里就能把水渠挖通。

    白日挖水渠恐怕惊动宋军,只能靠交战转移宋军的注意,完颜京在船头摇旗发令,完颜什古钻进船舱,她此前不在宗弼军中,若是突然出现,肯定会引来宋军怀疑。

    韩世忠目标全在宗弼,未必注意到她,但军中有梁红玉。

    打过照面,单凭梁红玉敢叫伤兵扮作土匪诓骗金人,足可见其机敏,洞察细致,着实难对付,完颜什古不想暴露身份,用皂巾裹严辫子,穿上与军中头领相同的一副胸甲,扮成男儿样。

    风渐起,水浪涛涛,江面摇滚颠簸,完颜什古扶住船舷,正赶间,抬眼远眺,见天色尚昏,雾水朦朦,两拨人马混战,舟船交错,如影如梭,各自摇旗呐喊,擂鼓鸣锣。

    完颜京在前指挥,领十几只艨艟冲入战局。

    流矢乱射,飞石抛砸,江面沉沉浮浮几撮人头,白浪打来卷入水底丢了性命,韩世忠指挥战船上的兵士抛下铁钩,勾翻金军快艇,完颜什古一见那船,庞大壮观,不由暗叹好条水中巨兽。

    难怪宋军能围困完颜宗弼将近一月之久。

    好在战舰只叁条,余下都是艨艟,完颜什古四面一扫,突然有支乱箭飞来,她急往后躲,高彪叫声小心,夺过小卒的盾牌将射来的箭矢都挡住。

    “叫他们靠近叔叔的船。”

    持续消耗,撑不到阿里凿开水渠的时候,完颜什古方才观察,胸中已有条好计,就是有些冒险,不过,若这时候计较生死,不是被韩世忠擒住,就是甩进江水里喂鱼。

    小兵们奋力划桨向前,完颜宗弼的船被铁钩砸中船尾,大半进水,两方胶着,雾气遮拦,分不清敌我,他伤势发作,幸好完颜什古来救,高彪和韩常护卫左右,立即把宗弼接引上船,他刚落下脚站稳,船翻倒,江水顷刻吞进数十条人命。

    一身冷汗,宗弼被护着到船舱里,完颜什古持一副叁石的雕花硬弓,叼两支长箭在嘴,下巴昂起,示意韩常高彪二人以盾作好掩护,旋即跳出船舱,抬臂拉开弓弦,对大船上方便射。

    噌噌两支飞箭,一左一右,破空直冲青天。

    女真在辽东生活,爱射鸟打猎,专制一种长箭,比中原所用多半寸,完颜什古自幼习武,天生好臂力,硬弓两箭连发,竟把大船上擂鼓的士兵射下来台来。

    一箭射韩世忠,只中帽盔。

    鼓声骤停,船上军士皆惊骇,见主将帽盔插箭,都被震慑,呆立原地,忽地,听闻一声大喝,响震云汉,韩世忠一惊,来不及阻拦,便见梁红玉施展轻功跳上架鼓的高台。

    “金贼休要猖狂!”

    无畏暴露于敌军的眼下,梁红玉一身勇气,披风猎猎,悍然立于高处,美目怒睁,拔出佩刀拨开乱箭,拿下鼓槌,甩开臂膀擂动大鼓。

    云破天开,霞光万丈。

    芙蓉面,绛紫袍,金铠辉煌映红霞,银甲寒芒曜初阳,一点汗渗红罗抹额,两颊粉艳比春桃。风起,浪涌,高台击鼓,战士消魂,敌人丧胆,梁红玉女中将魁,硬将断却的士气续燃。

    “复我河山,誓杀金贼!”

    声声如雷,汹汹如潮,梁红玉高声呐喊,战船上下的兵士热血沸腾,又起斗志,叫嚷混着江浪翻涌,完颜什古咬牙,一出好计被梁红玉轻易破坏,气得拉开弓,要朝她射。

    “呜——”

    低沉的号角自黄天荡里逐来,宗弼一听,大喜过望,立即鸣锣收兵,船队齐齐调转,完颜什古没能把梁红玉从台上射下,狠狠骂两声,转进船舱,先看宗弼的伤势是否要紧。

    韩世忠下令追击,舟船浮在江心飘摇,摇橹的兵士铆足气力,金军坐的都是艨艟,占着轻便冲入黄天荡,因里头是死路,狭窄不好交战,宋军有所懈怠,往往只在外面围拦。梁红玉从高处见金军的船调转,心中怀疑,立即从鼓台翻下,跳上一条快艇。

    突然射来的两只箭绝非偶然,此前混战,虽也是乱箭齐发,可不见谁有这胆魄,不仅冒险近前,而且能高射擂鼓的兵士,梁红玉觉得有异,她令人加速,蹲在船头仔细观察,船飞快驶出一截,雾气被朝霞拨开,她盯着金人的船,突然瞧见最末的船上站着一人。

    裹皂巾,穿一副银甲,似是军中的头领,冲她笑。

    完颜什古!

    隔着江水雾气,其实看不清楚,梁红玉却凭一种奇异的直觉认出她,绝不会有错,然而,宋军封锁周围,她从何处混入的黄天荡?难道——

    急要摇旗向舰上的韩世忠传递情报,可惜,晚了。

    朝晖灿落,雾散,风止,水平,金军的艨艟驶进黄天荡,从挖开的老鹳河旧道溜走,韩世忠惊骇,急令转向,部署江面的拦截,然而天不作美,金军迅速反击,以火箭射宋军的船篷,没有风势助威,火难熄灭,立时烧起一片。

    功亏一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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