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照心(1/1)

    此刻,站在落地窗前的方老先生,终于明白

    为何adair会在婚前,要求他再看一眼那份礼物,看清楚自己的心。

    因为在那天,坐在河边咖啡厅里,侃侃而谈的他,并不是一个准备为爱情献出灵魂的男人,而是一个急于为自己的人生,做出正确选择的男人。

    方老先生回过神,视线随着落日余光,落映在耳环上。

    灰钻内部的雾影,在光中浮动流转,黑色尖晶石冷静而克制,如夜色般沉静。

    他伸手将耳环轻轻拾起,在掌心静静端详了许久。

    仿佛从灰钻里,看见自己当年的混乱与幼稚,又从黑色尖晶石中静静映照出,那抹曾让他难以忘怀的灵魂。

    恍惚间,他宛若重新窥探了,年轻那时候,站在人生岔路口的自己,也看见了另一道始终留存在记忆深处的身影。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承认,真正令他心神动摇,却终究擦肩而过的人,从来不是那位曾与自己订下婚约的未婚妻。

    他也从未欺骗过任何人,年轻时的他,的确喜欢过天真散慢的她,也抱着好感。

    只是那份喜欢,掺杂了被依赖,被需要,被欣赏的责任感,以及希望完美初恋的憧憬感。

    他把那些情感,误认成了爱情。

    所以,即便当年他与未婚妻,真的步入婚姻,只怕最终也未必能够走到最后,甚至结果不会比现实的后来还要好。

    忽然之间,方老先生将丝绒盒仓促合上,动作仓促得近乎失态,久久没有再打开,仿佛多看一眼,那些沉睡多年的往事,便会彻底挣脱开来。

    方老先生的思绪,沉默流转。

    仿佛,再次回到了那片炎热而潮湿的暹国。

    空气浓稠得几乎化不开,海盐与热带雨林交织的气息弥漫四周,闷热得令人喘不过气,汗水闷覆在肌肤之上,像一层挥之不去的燥热,将所有情绪都压在高热的体温中。

    那是他最后一次,与故人旧识交谈的日子。

    曾经,那个故人是位贵族千金,握着外科手术刀,性格固执,不懂人情世故,眼里容不得半点黑白颠倒。

    她不若他的未婚妻那般天真散慢开朗,也不像春日里的蝴蝶轻盈烂漫,却是他记忆中最欣赏的模样,美丽而坚韧,眼神里透着善良与果敢,仿佛无论被抛落在何处的污泥,都能默默的向下生根,在最贫瘠的土地上,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开花结果。

    更令他震惊的是,这位多年未见的故人,居然摇身一变,改名换姓,在东南亚成为叱咤风云的走私女王。

    那一刻,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记忆中,故人的笑容依旧舒宜动人,但举手投足之间,却带着令人生畏的决断与力量,像是海面上,让人难以捉摸的气候海象,温柔时,风平浪静,海阔天空,翻涌时,却足以掀起滔天巨浪,影响东南亚的地下灰产经济。

    那个瞬间,他终于意识到她变了,却从未改变。

    她改了姓名,换了身份,被抢了人生,却始终没有背弃自己的信念,依旧会为了心中的信念奋不顾身,依旧会为了想守护的人,不惜承担所有代价。

    只是当年握着手术刀救人的手,后来改成握住了,另一种足以抵抗命运赋予她苦难的力量。

    暹国的海风依旧吹拂着,挟着潮湿闷热,与像是她那般的无限生命力。

    可是,那阵海风,却再也无法将她吹回故国。

    她没有回到华国临真市,却也未再属于他熟悉的世界。

    只可惜,意外来的让人措手不及,故人离世之后,方先生便再也不曾踏上,足以令他感伤的暹国土地,却也无法否认,在某些时刻、某些地点、某个季节,他总会想起她。

    有时,是一阵带着海盐气息的热风,有时,是一览无遗的碧蓝大海,有时,是空气里淡淡的消毒水味。

    她总会在某个毫无防备的瞬间,悄无声息地回来。

    每一次的回忆,都像在提醒着他

    当年,adair并没有看错,他当时所谓的爱情,是理想,而不是爱情。

    良久的沉思之后,方老先生才缓缓合上,这个似乎关乎爱情,却又来不及成为爱情的丝绒盒。

    他没有再看那对耳环,只是把盒子轻轻推远,仿佛那不是一件珠宝,却是一段对他而言仍旧灼热的往事。

    炎热的暹国,故国临真的光景,那场与她在宝瓶号上,貌似火药味十足,几乎称得上不欢而散的初次相遇。

    年轻时的他们,都太骄傲了,那些由于自尊与自傲无法诉诸于口的情感,随着回忆交迭而来,在心头久久挥之不去。

    沉了许久,方老先生在心口叹了一口气,才缓缓开口。

    "等我百年之后,你就把梅杜莎送给那个,能让你不由自主石化的女人。"

    "我这一辈子,不曾得到过属于我的梅杜莎,但父亲希望你能拥有幸福。"

    方信航静静望着父亲,他忽然明白,所谓的石化,并不是恐惧。

    而是

    当你终于遇见那个让你无法再计算,无法再用理性自保的那个人。你就会知道,让你失去秩序,却依然感到舒宜的那个人,那件事,才是真正的爱情。

    真正让人僵住的,从来不是梅杜莎,而是当你意识到面对那个人时,你再也不想逃,也不需要后路了,而是心甘情愿的退让。

    方信航仿佛能随着父亲的回忆,想象出当年的光景

    海港暮色低垂,码头灯火亮起,海鸟盘旋,年轻的父亲戴着珍爱的绅士帽,站在人群之中,意气风发,却在某个瞬间,为一个人失了分寸。

    方信航缓缓开口,语气不再试探,而是罕见的笃定。

    "所以,父亲一直不婚,也未曾有过自己的孩子的原因,并不是那场被背叛的婚约,而是,出自于一场,连承认都没来得及承认的情感。"

    方信航直视着父亲的背影,声音平稳,却锋利。

    "那位外科医生,才是直到今天,你都无法真正忘记的人,更是adair所说会让你石化的梅杜莎。"

    话音落下,空气像被压低了几度,方老先生罕见地僵住。

    他从前便也说不清,道不明,如今都这般年岁了,再去分辨是与不是挚爱,那又如何呢?

    他没有立刻转身,背在身后的双手,指节微微收紧,被自家儿子的话激起了一阵激荡,却也无话可说。

    湖面余晖晃动,映在玻璃上,光线模糊了方老先生的神情。

    良久,他才低低笑了一声。

    笑声里没有怒意,也没有否认,只有一种被看穿之后的疲惫,却又带着被揭穿后的平和。

    "信航,"他终于转过身来,目光深沉而平静,"人这一生,总要为自己做过的选择负责。"

    "有些人,有些情感,并不是用来占有跟拥有的,他们的存在,是让你在往后的岁月里,对这个世界多几分真切的留恋。"

    "未曾拥有过,只存着遗憾的有缘无份,也是一份难得的真情。"

    方老先生轻轻叹,"信航,我不曾有过悔恨,但我很庆幸,这一生,曾经遇见过她。有些人,来过,相遇过,就已经足够了。"

    方老先生看着远处的湖边落日,怀念故国之景,故人之影。

    终于窗外最后一抹夕光,彻底沉入湖面。

    方信航静静望着父亲,直到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

    梅杜莎从来都不是一份献给婚礼的礼物,而是一面能照清楚人心的镜子。

    adair真正想创造的,也从来不是父亲口中的那段爱情,而是一个人,在漫长的人生里,如何一点一滴地辨认自己的心。

    人们总循着理想与未来的蓝图寻找爱情,以为那便是真爱,却又因为自尊自傲,与那些不愿轻易示人的软弱,背离了真正的自己,最终与真爱擦肩而过。

    他一生中,守住了责任,守住了家族体面,守住了引以为傲的理智,唯一没有守住的,是那个曾经真正为了她,失去理智跟分寸的自己。

    方老先生率先迈开脚步,方信航安静地跟在身后。

    谁也没有再提起梅杜莎,可父子二人都知道,他们在今日,终于真正读懂了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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