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今鏡劫(2/3)

    他看着总理,又看向连曜。连曜对他极轻地摇了摇头——那是「不可再争」的讯号。

    车外,风声呜咽,夹杂着车轮轔轔与甲士整齐的步伐声。一切都显得过于平静,平静得让随驾的郎中令与卫尉隐隐不安。

    十里外,一处荒废的烽燧台顶。

    「程署长将她隔离治疗,初衷是保护,我们理解。但若治疗方式本身无法遏制病情的波动,甚至可能因为封闭环境加剧她的孤立与痛苦,那么……我们是否该考虑,引入更广泛的专业支持?」

    他呼吸平稳,心跳却如擂鼓。

    「毕竟,」她轻声补充,像最后一击,「如果连观察都不允许,那与将一位英雄囚禁在象牙塔中,又有何区别?」

    太凰喉间发出低沉的咕嚕,似是回应。

    总理的目光缓缓扫过所有人——连曜紧抿的唇、程熵眼中的血丝、陆谦平静的脸、苏真看似恳切的眼神。

    陆谦的声音温和却坚定,「我们并非要求立即改变治疗方案,只是希望……能有一个更透明的观察窗口。让专业的团队,能够远端评估她的生理数据与环境互动,为程署长提供参考。这既是对功臣负责,也是对联邦的未来负责。」

    「程署长,这是为了沐曦,也是为了联邦。请你理解。」

    这一年,他散尽家财,寻访死士,终于觅得一名力能扛鼎的东夷壮士。此人名为沧海客,使一柄百二十斤重的铁椎,曾在东海击浪搏鯊,勇力惊人。

    「……是。」程熵最终吐出一个字,声音乾涩。

    于情,于理,于法。

    他看向总理,又看向连曜:

    连曜放在膝上的手,微微握紧。他知道,对方准备充分,言辞滴水不漏。总理不可能在这样的理由面前,完全驳回「观察」的请求。

    「正因为特殊,才更需要多学科会诊观察。」

    「苏院长所谓的『专业支持』,具体指什么?」连曜的声音带着军人特有的审慎,「沐顾问的创伤源于时空跳跃与歷史介入,是极为特殊的病例。物种院的常规基因或神经疗法,未必适用,贸然介入,恐有风险。」

    「准予物种院以技术支援名义,在量子署医疗室内,安装限定的、非干预性监测设备。」

    ---

    【博浪惊椎】

    他不能直接反对「关心英雄」,这在政治上是自杀。但他必须阻拦。

    他顿了顿,看向程熵:

    「但物种院提出的『观察评估』建议……合乎情理与法理。」

    车驾已行至博浪沙——此地地势开阔,沙丘连绵,官道两侧芦苇枯黄,在风中如浪起伏。

    时值初冬,中原大地朔风呼啸,捲起黄河故道旁的沙尘,扑打在玄色龙旗与戈戟丛林上,一片肃杀。

    程熵独自坐在渐渐暗下的会议室里,看着窗外联邦永不熄灭的人造天光。

    车内,嬴政闭目养神,手中摩挲着一枚温润的玉佩——那是沐曦留下的少数物件之一。太凰伏在他脚边,庞大的身躯随着车驾轻轻摇晃,胸前的鹿皮揹袋里,那个浅碧色的布偶安静沉睡。

    她看向程熵,目光里带着看似诚挚的关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责难:

    嬴政所乘的輦车,并非最华丽的玄金御驾,而是一辆外观相对朴素的青铜轀輬车,混在丞相、太尉等重臣的车队之中。这是李斯的建议:「陛下虽威加海内,然六国馀孽蛰伏,不可不防。请以副车为疑阵,御驾隐于其中。」

    连曜的瞳孔微微收缩。

    嬴政第叁次东巡的队伍,像一条黑色的巨龙,碾过叁川郡的官道,朝着东方的海滨进发。

    「具体设备清单与安装方案,由连曜将军监督,确保无额外安全风险。」

    他知道,从今天起,沐曦所在的纯白医疗室里,将多出几双包装在「关怀」与「责任」下的……监视许可证。

    程熵终于开口,声音因连日疲惫而沙哑:「沐曦的治疗非常复杂,涉及时空创伤与神经系统的特异性重组。贸然引入外部干预,可能引发不可预测的——」

    「否则,万一沐曦的状况恶化,甚至酿成更大悲剧……这个责任,程署长一人承担得起吗?我们整个联邦,又承担得起吗?我们不能放任她在一个完全封闭的系统里,独自面对可能恶化的风险。于情,于理,于法……都说不过去。」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寂。

    「沐顾问的治疗,仍以程熵署长为主导。」

    陆谦用这六个字,构筑了一个连曜难以正面突破的道德与法律高地。

    嬴政未睁眼,声音低得只有自己和太凰能听见,「她当年……很喜欢那儿的海。」

    最后,他缓缓开口:

    会议结束。

    ---

    张良伏在断垣之后,凛冽的寒风吹得他脸颊生疼,但他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透过一架自製的「千里镜」,死死锁定官道上那条蜿蜒的黑线。

    她调出几份设备清单:

    「所以更需要多专业协作观察,不是吗?」苏真温和地打断他,「程署长,我们不是要夺走您的治疗权。我们只是希望……能为您装上几双『眼睛』。」

    他意识到自己被将了一军。对方利用了他「务实」与「解决危机」的立场,巧妙地将「沐曦的治疗」也包装成一个亟待解决的「务实危机」,从而为介入铺平了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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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物种院最新一代的非侵入式神经监测仪、环境压力调节单元、甚至只是几个用于评估她日常生活节律的生物感测器。这些都不会直接干预治疗,它们只是『观察』,收集数据,帮助我们——也帮助您——更全面地理解她的状态。」

    程熵坐在那里,背脊挺直,却彷彿有无形的重量压在他肩上。

    「沧海兄,看清楚了。」张良声音嘶哑,压抑着沸腾的恨意,「那队列中,共有六驾规制相仿的青铜轀輬车。据咸阳眼线密报,暴君狡诈多疑,必不会居于最显眼的玄金主车。他很可能藏身其中一辆。」

    他将问题从「该不该介入」,引向了「如何介入才安全」的技术层面,这是他能设下的第一道防线。

    他的目光快速与程熵交错一瞬,看到了对方眼中同样的沉重与紧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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