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雨月明中 第38(2/2)
萧衡手指骨节泛白，几乎要将茶盏捏碎。
刽子手昂首，猛灌一口烈酒，“噗”地一声喷在刀身之上，浓烈刺鼻的酒气混合着无形的杀气，瞬间弥漫开来。
萧衡在刻意避开与钱秋婵的交集。
萧姝一顿，脑海中出现萧晔蹶着个大腚，头埋草丛找蟋蟀的样子，眉头不禁皱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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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是别人的家务事，崔楹不好评价，也不想顺着萧姝的话说下去，便薅了几根柳条，顺手采摘鲜花，编起了花环解闷儿。
梦里的寒风雪花，朱红色午门，监斩官的声音，刽子手的大刀，以及弟弟最后看向自己的眼神，空洞，麻木，了无生气……
萧衡自梦中惊醒，双目惊恐，大汗淋漓，胸口不停起伏，用力喘着粗气。
叛国大逆？
黑云压城。
他做过无数的梦，都没有这一个身临其境。
“老七！”
不对。
梦境
“年十六以上，皆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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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他眼底深处，映出了崔楹此时的模样。
回到栖云馆时，上午日头正盛，风滞花凝。
这话出来，崔楹便更加没法儿接了，只好拉萧晔出来当盾牌，笑道：“你可有两个哥哥呢，我与三哥年岁相差大是不假，与六哥相差却不大，你怎么不去为他抱不平？”
窗外天色漆黑，盛夏暑夜，露水滴答作响。
风华正茂的小女郎，霞衣罗裙，衣袂晃动，乌黑的发髻上，托起一只缤纷盎然的花环，花环下，眉眼盈盈，嘴角微扬。
太真实了。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
小厮快步进门，斟茶倒水，关切询问：“爷怎么了？可是又被魇着了？”
他弟弟怎么会叛国？
刽子手站在他的旁边，手里鬼头刀寒光凛凛，刃口映着雪光，只待一声令下。
“时辰已到，行刑！”亡命牌掷地，发出一声脆响。
有人叛国被诛了三族，其中便包括了他弟弟。
“他也算是个人？”
少年眼眸漆黑，空洞无神，麻木的目光越过纷飞的雪片，对人群中的一人道：
刽子手一把扯起犯人的头发，向后一拽，迫使那低垂的头颅扬起，露出脆弱的颈项。
他想起监斩官所说的判词——“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萧姝一昧沉浸在怨愤中，为兄长打抱不平：“原本我还没那么难受，可自从你嫁入我们家，我便觉得上天实在不公平，都是祖母的嫡孙，为何七哥便能娶公主之后？我的哥哥便只能认命娶那么个阴沟老鼠？说句天打雷劈的话，我真宁愿你早生几年，或者我哥晚生几年，兴许便没有七哥什么事了。”
“你说萧晔？”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凡叛国大逆，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年十六以上，皆斩。”
萧岐玉还在书案后坐着，身上的白色中衣衬着苍白的脸庞，唇色也浅淡，比个书生还文气。只是不知在想什么，卷牍许久不翻动一下，眼底黑浓似墨，像蛰伏着的兽眸。
“我没事，你出去。”跳跃的烛火映在青年英挺的眉目上，他启唇，咬字仿佛带了血气。
崔楹头顶花环进门，带来了满屋的花香，她热得厉害，吩咐都懒得下，自己提起盛酸梅饮子的羊脂玉瓷壶，对着壶嘴便连饮半壶，这才消得半分燥热。
午时三刻，监斩官的声音穿过风雪，字正腔圆，如冰锥凿地：
萧衡身为北镇抚司指挥使，腥风血雨不可避免，诏狱酷刑更令满朝文武闻风丧胆，但他本性并非冷硬无情之人，上任以来，每经血腥场面，总是梦魇不断。
作者有话说：以后有小两口吃瓜看戏的时候[眼镜]
然而此时此刻，他坐在书案之后，面对未批完的各路密信，表情并非是做惯了噩梦之后醒来的放松淡然，反而双瞳颤栗，牙关绷紧，浑身笼罩一股浓烈的肃杀之气。
话音未落，一道刺目的寒光骤然劈下。
风雪肆虐的行刑台上，一人跪伏着，乱发覆面，身上单薄的白色囚服被暗红的血渍浸染，勾勒出囚服下嶙峋可怖的伤痕轮廓。
萧衡端起茶杯，狠狠灌下半盏温热的茶水，试图压下身上彻骨的寒意，可强烈的不安却如同跗骨之蛆，紧紧缠绕着他。
“三哥，咱们来世再做兄弟。”
但萧岐玉只是抬眸瞥她一眼，薄唇淡淡吐出二字：“无聊。”
紧靠窗口有张黑檀木月牙桌，桌上奉着只错金铜鎏金博山炉，炉孔中冒出的袅袅烟丝既清且直，佛手柑的气息蔓延至整个屋子，冷冽提神。
崔楹猜测他没发现自己，便蹑手蹑脚走过去，忽然“哇”了一声，准备吓他一跳。
萧姝的白眼都要翻到九霄云外去：“你难道没发觉，自从她要回来，我哥哥便连家门都不进了，下了值便直奔府外别院，前书房都不愿意待。”
凛冽的寒风卷席着雪花，视野里一片迷蒙的灰白，朱红色午门矗立乌云下，黑色门洞犹如一张巨口，吞噬着呼啸的冬日狂风。
萧衡仔细品过这句话，确定萧岐玉并未叛国者本人，而是被牵连进去的。
小厮便不敢再问，放下茶退下。
风雪迷蒙中，那张抬起的脸庞异常消瘦，苍白得几乎与雪同色。
“特敕刑部——着将萧岐玉斩首示众，其颅传示州郡，以儆效尤。”
“祖父父子孙兄弟及同居之人，不分异姓，伯叔父兄弟之子，不限籍之同异……”
……
今年萧岐玉正值十六，说明事情起码发生在明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