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83(2/2)
少微压抑着情绪，答应了让二人在此借住一晚的请求。
蜘蛛也飞快爬上了蛛女的左肩，蛛女无声抬起右手轻轻触碰蜘蛛，少微却见她右手食指处缠裹着伤布。
少微言毕，站起身，朝蛛女伸出手去。
少微看向她的断指：“因为此事责任在我。”
少女披着满头乌发，只着铅白中衣，显然是匆匆追来。
少微：“你错了，你就这么死掉，才是族中的耻辱，神鬼也根本不会收一个自尽的人做信徒。”
她年过二十都未成婚，一心想来长安施展抱负，可她所谓的天赋，竟就是为了将自己送到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面前，由他们这样随意摧毁践踏吗？
对方甚至根本不讲道理，只为了从她身上逼出一点虚无缥缈的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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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了就无法再害人了。”少微正色问：“你不想亲眼见到他死掉吗？”
“报仇？”蛛女全无波动，麻木地道：“拿什么报仇……我不想手指被一根根切掉，到最后还要成为族中的累赘耻辱。”
说罢这句，少微自觉话重了些，她就地在蛛女面前坐下去，与她平视而对，正色道：“你不要死，这个仇我替你报。”
蛛女颤颤递上自己的手，少微将她拉起来，带她回小院。
她出了小院，站在了一口深井前，闭上眼，踏出一只赤足。
蛛女茫然恐惧，她究竟要如何才能拿出她根本没有的东西？
阿厌愕然，作为自幼和飞鸟虫兽打交道的人，她此刻焉能看不出蛇蛛竟是在听这只鸟儿号令？
路上，少微重新掩去了气息神态，恢复往日人前模样。
沾沾又昂首叫了一声，展开一侧翅膀如挥动军旗，蛇蛛这才继续安走。
蛛女声音低低颤颤，语无伦次般道：“阿母和阿翁常夸我是族中最有天赋的针师……”
她是前日受的伤，那祝执的护卫送她出府时，还特意“宽慰”她说：若换作从前，她早被一刀杀了，如今留着她性命，是因家主断臂革职后行事敛退了许多，但若一再不识抬举，家主耐心总要耗尽，所以还是趁早拿出真本领为好。
就算犯了错，何至于切下医者手指？右食指对医者而言何其重要，尤其蛛女最擅长的是施针之术。
“他自然只说是‘误伤’，也已让人给了许多‘抚慰诊金’……”蛛女低着头颤颤闭眼，语气透着绝望：“太医署里的人私下劝我，说皇上很有可能要再次启用他办事，与他相抗不会有好下场。”
睡梦中，蛛女梦到了那张残暴阴鸷的脸，和他手中带血的匕首。
“可你不是犯人，他如今也无官身！”少微眼底溢出不可思议的怒气：“他如此伤你迫你，太医署就这样坐视不理吗？”
阿厌说到此处，看向蛛女。
阿厌蹲身下来，黑蛇缠上她手臂，她定睛一看，只觉短短时日不见，自家蛇的面相都变得纯真无邪许多。
少微大吃一惊：“谁做的？凭什么？”
太医令并不想得罪那可怕的疯子，或因此才推了她和阿厌两个新来的药徒站出去。
“那就活着，听我安排。”
“我不应留给他继续害人的机会。”面前披发而坐的少女眼中闪过冷冽，全似变了个人。
蛛女愈发不解：“花狸……”
想象中的悬空感来不及发生，一只手忽然从身后将她抓住，用力往后一拽。
蛛女终于开口，声音微颤：“我说不会那秘法，他却疑心是我不想付出使用秘法的代价，于是当场切下我一指，还说……还说五日后若不见我的断指有重生之象，他便再切一指，直到将五指全部剁下，到时若我还是说不会，他便才会相信我的话！从前便听说绣衣卫审讯手段可怖，果然不假……”
“花狸，我害怕……”蛛女含泪仰头看着将明未明的天穹：“神祠中有这么多神鬼注视着，我若在此处死去，必能被祂们收作信徒，到那时我就不必害怕了。”
少微与二人不算如何交好，但也算熟悉，而蛛女那根手指不止是简单的受伤，更像是有了残缺，否则在外人面前一向寡言的少微不至于特意发问。
少女大变的眼神与气场令蛛女愈发恍惚心惊，莫非……再次降神了？
蛛女突然被问到，眼中忽就溢出泪光，她本就高挑清瘦，此刻身子像一片叶子般微微发抖。
蛛女不禁恍惚，她虽听不懂，却也道：“怎么会……恶人怎么都会害人的……”
一缕天光在毫无修饰的少女身后绽放，恍若神迹，蛛女恍惚感到已经成为神鬼信徒，真如鬼使神差一般慢慢点头。
蛛女怔怔：“为什么帮我？”
“他不知从何处听来的传言，说南地巫者可施秘法神针，使断臂重生！他让人寻去太医署，太医令便命我和蛛女前去，刚巧蛛女会施针……”
“你想拿死亡去换取的竟只是不必害怕吗？”少微看着她：“被欺负了，为何不想报仇？”
阿厌看了一眼安静的院外，才压低声音说：“那位绣衣卫前指挥使，祝执祝大人……”
二人明日休沐，蛛女实在不想再回太医署，只想和自己的蜘蛛多待一会儿。
蛛女至此都没开口说过话，神情也郁郁不安，少微仔细观察了那只伤手，片刻，不由问：“蛛女，你的手怎么了？”
蛛女惊醒过来，脑中只一个想法：只剩三日了，她就要再失去另一根手指。
提到此事，阿厌的眼神也很难过，神态透着不忍，她代蛛女回答：“是被人拿刀切下来的，一整根食指切去了大半……”
蛛女惊惊茫茫，浑浑噩噩地赤足走了出去。
蛛女踉跄后退，无力跌坐在地，回过头去，只见一道白影快步从身后绕到她身前：“为什么突然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