逢晴日 第127(2/2)

    片刻,见她抱着两件鲜亮漆器跨出店门,利索地登上马车,车轮碾着夕光而去。

    “走了。”余晖从小窗映入,少微转身离开。

    信写罢,待墨干,少微将绢帛快速卷起,离开卧房,绕入长廊,叩响了家奴房门,听他房内窸窸窣窣似在紧急穿衣,少微道:“不必开门。”

    凌轲死后,皇帝收整兵力,决意要一举击散匈奴,他要用一场大胜来威慑贼子,击碎异心,向天下证明纵无凌家姐弟,大乾江山依旧能步向强盛太平。

    他的话不待说完,少微伸手赶忙就将他的手打落,话也给他打落:“谁让你来起誓了!”

    刘岐看她将竹帘打起,看她头也不回地将室门合上,听她的脚步声先是踏踏而行,再是噔噔下楼,而后一切声音淹没,于是他起身,走至窗边,推开小窗半扇。

    怕耽搁得太久使人怀疑,少微着急离开,话语便快起来,与刘岐匆匆说了些事,又听刘岐说了一些,最后她起身之际,道:“那你出城后多加小心。”

    少微大恼,只觉被挑衅,但又承认此番得他相帮,不好做忘恩负义的白眼狼,只好压下怒气,化为双倍严肃:“不能!”

    三月二长陵大祭之前,北面传回战败的音讯,皇帝怒不可遏,事关国家与天子尊严,他仍难甘心就此退兵,直到目睹了祭台上方那场动人心魂的傩舞。

    此人似乎在故意促狭刁顽,少微无言一瞬,才答:“……当然。”

    那年冬日,凌轲平定鲁国,班师回朝,面对皇帝北征的雄心,凌轲进言:内乱初定,理应休养生息,不宜再有耗战,当以防御为主。

    她不耐烦这样算来算去,刘岐心间生出得逞之意,他俨然很盼望着能与她难分彼此,若是能绞缠不清,那更是三生有幸。

    少微从廊下走出,坐在石阶上吹风,又数起了那熬人的日子。

    圆圆的眼珠里盈着圆圆的泪,那圆泪随时都有掉落之危,似鸿蒙中无意识飘逸的一团灵神元气,是混沌中绽现的最真挚纯亮的星,每一缕每一颗都是最宝贵的珍奇。

    “好了。”少微忍不住打断他的越扯越多,强制道:“反正姬缙和阿姊之事我必要谢你。”

    于是返回屋内,躺去榻上,推开占下了玉枕的沾沾,强行点穴睡倒。

    少微与他郑重点头:“嗯,放心,我会见机行事。”

    情谊在此,不必忌讳相互麻烦,当初山骨逃入西山,起初更是姬缙执意进山相救,为此还挨了山中顽猴好一顿暴打欺凌,这份情义早已织作不能舍弃的羁绊。

    少年垂着笑眼看向右肩,带着红痕的手掌压在肩膀处,她戳他肩膀时倒是很轻的。

    而那时,密告凌轲勾结匈奴的罪证就在皇帝案头,被皇帝日常服食的丹药木匣牢牢压放着。

    为首的主帅李封已年过五十,头鍪摘下之后,已是满头苍乱白发,其余两名副将尚至壮年,竟也同样一头灰白。

    当下仍要观望人心与帝心,而她不信赤阳当真没有弱点,她务必要找出这最后一把火的烧料,务必要。

    “好。”刘岐似接下这世上最不可违背的严令,就此转过头去。

    刘岐轻“嘶”一声,收回手去,露出一点笑,但下一刻,对上她泪眼,笑意却又隐去。

    刘岐将头转正,再看她,只见眼底星痕全消,已恢复如常,并对他道:“总之还要劳烦你的人多费心,此事就此说定。”

    他转过身,取下屏风上的披风,漆黑披风抖动挥开,披落在身上,催着夜色跟随披落。

    而他鬼使神差般问:“不能看吗?”

    你随本宫来

    前路不定,唯有相互撑持,再各自拼力。纵万般艰险,看起来是一条死路,但谁也不会退却,或许正是因此才会同行。

    星子闪烁,夜风拂窗,沐浴后披着发的少微临窗伏案书写帛信。

    她甚至生出主动和赤阳谈判的心思,但只一瞬又掐灭,窝囊没面子倒是其次,只是这等同于自乱阵脚,不可能顺利换取想要的东西。

    次日,刘岐带着一众官吏护卫出城治灾而去。

    刘岐:“不必。我还未谢你五月五的提醒,否则我岂能将这场孝尽得如此尽善尽美。”

    大军在城外南营驻扎,主帅与两位副将率百名部下入城,途中迎受着百姓们或消沉、或不安、或鄙弃的目光。

    无数丹药撑起的雄心血气终被现实击垮,北征战事一再失利,天灾内患随之四起。

    二人所结之盟,至眼下,已让彼此敢于放心将后背交付,但正面之敌仍要各自去迎,谁的处境也不比谁来得轻松安稳,谁也不能将谁的事悉数承担包揽,没有那样的道理,少微也不会认那样不讲道理的道理。

    刘岐抬着头看她:“好,你在城中更要当心防范。如遇到无法应对的麻烦,尽量设法拖延,不要正面相抗,速传信于我,你我一同设法解决。”

    她蹲身将绢帛自门缝下塞入,一边道:“让人暗中送去淮阳给山骨。”

    刘岐:“那还有祝执之事,你也帮我许多,以及——”

    疑心早已大起,任何相悖的进言尽皆可疑,不愿代朕北征,是否正是因为另有图谋?

    少微:“五月五你也替我出谋划策了,此事只当相抵。”

    少微赶紧双手并用将泪大把抹去,深深呼吸罢,将一切情绪压下,抬眼看刘岐,道:“多谢你帮我打探到这些重要消息。”

    这场历经数年的北征之战耗空了大半国库,最终被迫议和,以遣送公主和亲匈奴作为收场。

    若郑家军中那人果真是姬缙,与山骨便是敌对阵营,她要山骨务必留意,若有余力,要设法相帮。

    数年前北征匈奴,是皇帝坚持做下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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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月已移过头顶,脑中仍无法停歇,少微不敢再熬下去,若睡不好,脑子既躁又呆,是这紧要关头的大忌所在。

    他为之触动,继而再度生出无尽羡慕向往,她却自觉狼狈,瞪着眼睛强忍着泪,终于出言直白地盘问他:“你一直看着我作甚?”

    脸庞没在昏暗中,少年只抬起右手,将其置于余晖下,那手掌修长匀称白皙,晚霞将手指边沿映出几分透明,手背上仍有些微红痕,情急之下的她下手再轻也不会很轻。

    再一日,北征失利的大军终于回城,比皇帝先前预想中的归期迟了足足一月之久。

    皇帝看着请罪的三人此等形容,皆同数年前离京时判若两人,竟叫人一时不敢相认。

    心底深藏着贪婪不明的念,面上浮现一丝温煦无害的笑,他问她:“可以将头转回了吗?”

    主帅与副将入得皇宫,解下佩刀,除下头鍪,在大殿内伏地告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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