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空难过(2/3)
那是活过来的模样。
俞琬怔怔望着他,反复在心里念着那句,该哭还能哭。
“谢谢你。”
“这就对了。”克莱恩低声道,“麻木是什么都不在乎,而你现在,只是在乎得太累了。”
“嗯。”
都多大了,还和动不动哭花脸的小孩儿似的。
女孩垂下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来,声音有点哑。“是……哭不出来了。”
俞琬不自觉低下头,心头一片酸涩。是啊,她也一样,没空悲伤。
从波兰到荷兰,从士兵到军官,他见过多少人在他面前咽下最后一口气?多少双眼睛最后还望着他,喊着“长官”,再慢慢黯淡下去?
“赫尔曼。”她轻声唤。
“可你得吃。”
那又能怎么样?大不了就哄一辈子。
“从昨天到现在,你就吃了几块面包和巧克力,身上带着那么重的伤,刚才又打了那么久…体力消耗那么大,伤口愈合需要蛋白质和能量,不补充营养怎么…”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
俞琬接过去,凑近了才辨认出那几个字来:德军野战口粮,猪肉炖豆子。她眨了眨眼,黑眼睛睁得圆圆的:“你呢?”
俞琬小口小口嚼着,忽然轻声唤,“赫尔曼。”
“那你分我一半。”他说。
他站在叁步开外,神色有点别扭,显然不想打扰长官的二人世界,却又不得不来。
“不饿。”他答得斩钉截铁。
两人并排坐着,就着一把有些变形的勺子,分着那罐猪肉炖豆子,豆子硬得像小石子,腌肉咸得发苦,可谁也没出声。
女孩显然没想到他会答应得这么爽快。
“吃了。”
他抬手揉了揉她头发,这次刻意加重了力道,把她刚理顺的头发又揉得乱糟糟的,像孩童故意捣乱似的。
“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对死人没感觉了?”
“问你饿不饿。”男人皱了皱眉,语气里裹着点装出来的不耐烦,“你多久没吃东西了?”
“指挥官。”
“现在为什么不哭了?”
女孩眼里的水汽还未散尽,目光却渐渐聚焦,像雨后初晴的湖面,映着一点微光,似懂非懂。
没等她细想,克莱恩便变戏法似的摸出一个罐头来,银灰色铁皮,标签已经蹭花掉了一半。
在这个军人的世界里,一切都这么直白又简单吗?难过了就哭,哭累了就歇,歇好了再继续哭,没什么“应该坚强”和“不要软弱”这样的大道理。
他的拇指蹭着她红肿的眼睑。
“刚才你哭了吗?”他又问。
从华沙到阿姆斯特丹,短短两年间,她已经目睹了太多死亡。
“嗯。”
果然被她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一眼。
这或许,也是战争最残忍的真相之一。
后面的话他没说透——你见不得别人死去,管她是敌人还是朋友,管她是谁。
她微微一怔,随即轻轻笑了,唇瓣还抿着,只是眼角弯了那么一点点,可这次没去藏。
“纱布用完了。”汉斯的语气像做错事的孩子。“那边也有个兄弟伤了,不重,但也…需要包扎。”
罐头快吃完的时候,汉斯走了过来。
克莱恩的手掌滑到她脑后,温暖的触感透过发丝渗进来。“你刚才冲出去救她,那么危险还往前冲,因为你就是这样的人。”
是真的太累了,累到连眼泪都流不动了。
男人嘴角微扬,揉了揉她的发顶,动作既像安抚孩子,又像大型犬用爪子拨弄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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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的蓝眼睛在她脸上逡巡,从眼角到下颌,像在辨认什么珍贵的东西,又像要把她的每一寸都刻进记忆,良久,他开口:
俞琬心头发紧,伤口虽然不深,可也得尽快处理。至少得先用纱布包扎止血,先前维尔纳受伤时嚷嚷个不停,她就只顾着去看他,却忘了汉斯这边也伤了,他只是没出声。
心口忽然一软,软得发酸,酸里又一点点想笑。她辨不清这情绪,只慌忙低下头,把那点即将成型的笑悄悄藏住。
“……哭了。”她轻声承认,声音细得像线。
“什么?”女孩蓦然抬头,一时没回过神。
仗还在打,人还在死,他无法停下脚步去悲伤。
汉斯指了指自己手臂,袖子被子弹划破了,血正顺着手肘往下淌。
索菲亚,斯派达尔,奥布里,伊尔莎…一个接着一个。
“饿不饿?”
“你不会。”
俞琬一时语塞,早饭,午饭,好像吃了,又好像没吃…她只知道从一大清早开始就在赶路,再赶路。
“累了就歇会儿。”他粗声粗气道,“等歇够了,该哭还能哭。”
金发男人的目光,静静落在那张仰起的小脸上。
啧,怎么还那么客气?克莱恩没作声,只是眉稍微微挑了挑。她是他的女人,她难过他就该让她开心——这天经地义。
眼睛依然水汪汪,却不再是起初的乌蒙蒙,开始有了神采,这么亮晶晶地瞪着他。
遇见她之后,这两年间见过的眼泪,比他过去叁十年加起来都多。她心软,同情心泛滥得让他头疼,动不动就能红眼眶。会不会就这样哭一辈子?他莫名想。
女孩捧着罐头,声音软软的,却透着十足的认真。
安静片刻,克莱恩再次开口。
“这不会变。”
她会麻木吗?会不会有一天,她看着一个人死在怀里,转眼还能和人说说笑笑,就像医院里那些老兵一样,谈起战友的牺牲就像在讲一个无关痛痒的笑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