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欢这房间?(2/2)

    女孩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窗外草坪上,还覆着一层薄薄的晨霜。

    她的呼吸骤然顿住。

    女孩又往外瞄了眼,走廊里静悄悄的,克莱恩大约还在打电话。

    可是,他第一次见她时,看上去并没认出她来。

    书架上放着几本书,德语的、法语的,都是她从上海带过来,忘在这里,它们居然都还在。

    女孩轻轻摇头。“没有……就是随便走走。”

    俞琬站在房间中央,脚趾踩在地板上很凉,可眼眶却一点点热起来。

    下一刻就看见走廊里的一扇门开着。

    女孩就立在窗边,侧头往外边看,肩膀微微绷着,像只屏住呼吸聆听草丛动静的兔子,头发也散着,在晨光里像被遗忘在桌上的丝绸。

    新来的女主人对未曾踏足的房间抱有好奇,本就是再情理之中的事。

    “您需要什么,就拉那个铃。”他指向床头墙上的金色流苏绳。

    他对那个中国女孩还了解多少,她必须弄的更清楚些。

    格洛弗的目光扫过从那扇门,又落回她脸上。“这间房间,很久没打开了。”

    她在书桌上写过日记,在窗边看老橡树的影子从西边移到东边,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上海的家,想桂花酒酿,想父亲什么时候能来接她。

    白色铁艺床,绣着玫瑰的灯罩,蓝色矢车菊枕头……风从窗缝钻进来,白纱窗帘轻轻扬起,一切都和记忆里一模一样。

    “那…您在这工作多久了?”她试探着问,

    她又往前挪了一小步,整张脸都浸在阳光里。暖洋洋的,眼睛却更酸了,不是想哭。大约…是阳光太亮了。

    她慢慢转过身。

    他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

    正在这时,老管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来。

    “那之前呢?”她的声音更小了。

    九年后她来了,里本不在了。

    “不清楚,后来,老宅的管家日志里再没提起过。”

    “夫人。”

    格洛弗站在走廊那头,中分头发,领口打着温莎结,手里托盘上放着咖啡壶。

    可这些他不会说,具体的事情,主人不问就不要多嘴,这也是里本教他的。

    “她后来去哪儿了?”俞琬声音发飘。

    他是里本先生的亲戚,那么有没有可能,他来过这里,有没有可能,他见过他?可是九年前她十六岁,现在她二十五岁,婴儿肥消了,名字也变了,那么多年记忆会模糊,他不会认出她的,她对自己说。

    他大步走到门口,映入眼帘的是铁艺床,书桌,衣柜…瞧着该是个客房。

    老人看不出情绪来,只是微微躬身,像在等她下一步指示似的。“您在找什么吗?”

    帮佣在附楼,管家格洛弗在一楼指挥厨师准备早餐,没有人看见她,走廊里只有自己的影子投在地板上。

    女孩心头一缩,转过身,重新打量起这个灰发老人来。

    俞琬目光飘向楼下门廊,她也在想里本,离开那天,老人站在台阶下,帮她拎行李箱。“小姐,欢迎再来。”

    女孩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来,至少格洛弗并没有亲眼见过他,可也只是半口气,因为此刻她才晓得,这栋房子里还有一本管家日志,那里面,又还记录了多少关于她的事?

    “咖啡要凉了,我去给将军送去。”格洛弗说完就离开了。

    “九年前,老将军的一位朋友从中国来,带着女儿,那位小姐住在这里。”

    手缩回去,转身就要走。

    女孩瞬时僵住,像一只偷啃胡萝卜被当场抓住的兔子,耳朵瞬间竖起,嘴里还叼着半根甜丝丝的胡萝卜,舍不得吐,却又不敢嚼。

    “老将军去世后就关了。”格洛弗微微低着头,回忆着前天翻阅的管家日志,这是每一位称职管家的必备功课——熟记这栋房子的一切,谁住在哪,喜欢什么花,讨厌什么颜色。“…里面以前住过客人。”

    “这里风景很好。”她听见自己说。

    他小时候恨这座房子,从来不站在窗边看花园。可此时此刻看着她,心里忽然生出一片接近恬然的情绪来。

    说话间,格洛弗望着女孩站在窗前的背影,没来由想起里本去世前一年。

    俞琬攥了攥身侧裙摆,轻轻点了点头。

    就这么站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喜欢这个房间?”

    老管家站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是的,窗户对着花园。”

    他的语调平得像被熨过似的,这也是管家日志里的记录,一个合格的管家,从不止听主人明说的话,更会留意她未曾出口的在意——方才她的神情,早已告诉他,她想知道更多。

    格洛弗之前就在这里吗?他会不会见过她,克莱恩明明说过管家是新找的,那他是怎么知道的…心跳猛然加起速来。

    柏林的夏天天黑得很晚,十点钟窗外还有光,她躺在床上数羊,数到一百只还是睡不着。

    “您想要看看吗?”他顿了顿。“这里光线好,早上太阳照进来,很暖和。”

    “将军出院前,汉斯中尉找到我,让我来打理这里。”管家答得很快,像在背早已准备好的答案。

    她使劲眨眨眼,不能露出任何奇怪的表情来,她是温文漪,第一次来施瓦嫩韦德,第一次看见这间房间。

    老人依旧低着头。“此前,我在柏林为一位老医生打理家事,后来他退休,去了瑞士。”他补充道:“这里原先的老管家里本先生,是我的表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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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另一边,克莱恩打完电话从书房出来,接过咖啡喝了一口。

    鬼使神差地,她伸手摸了一下门把手,却在触到那冰凉的一刻清醒过来,她才刚来一天,不能就这么随便开人家的门。

    女孩没说话,可那双眼睛像是在问为什么。

    女孩手指仍搭在窗台上,静静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呼吸却微微乱了。

    那时,表舅守着这栋空寂的老宅子快叁年,大约是太孤独,请他来这里参观,也是路过这间房时,说起这里来过一个中国姑娘,很安静,喜欢在花园里看书。

    这么多年过去,那里面…还是当年模样吗?

    表舅教会了他很多:鞠躬的角度,托盘的高度,走路的步伐,他都还记得。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插进锁孔,咔哒门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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