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1/1)

    顾从酌:“……”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棋艺绝无可能忽地长进,那么唯一的可能,就是——

    “痛快!”沈靖川拍掌笑道,“自打你爹到朔北去之后,朕还从未与谁下得如此畅快……顾爱卿与骁之果真是亲父子!”

    好嘛,皇帝也是个臭棋篓子,瞧着还对此颇为热衷,一局棋完,连称呼都拉近了不少。

    这话顾从酌不好接,最终还是面无表情地应了句:“陛下过誉了。”

    沈靖川笑罢,像是这会儿才真从棋局里抽身出来。他伸手将边上压着的一封奏报信手拂开,里头赫然是顾从酌笔走龙蛇的字迹。

    顾从酌当然知道这是什么。

    这是他八百里递送入京,恳请调任回京的急报。

    “好了,顾爱卿,”沈靖川端起手边的茶盏,敛了笑意,“说说吧,在北疆那么些年都没想过回京,怎的突然改主意了?”

    前几年顾从酌频立战功的时候,他爹顾骁之某天夜里也来问过他要不要回京,在兵部找个活儿做。

    顾从酌当然是拒了,他爹也没多说什么,点点头又走了。

    现在看来,当时那一问恐怕不是他爹问的,而是皇帝问的。

    这些念头看似在顾从酌心底转了许久,放在当下也不过只是眨眼间。

    他迎着沈靖川探究的目光,沉声应道:“陛下容禀,上月,家父家母例行巡边时,突遭鞑靼人伏击,是忽兰赤带队。”

    忽兰赤是鞑靼名将,按草原蛮子的习惯,这种级别的将领通常都坐镇大营,非大战不轻易露面,怎会恰好撞上顾骁之的巡视路线,提前伏击?

    镇国公与长公主遇伏这么大的事,皇帝自然是知道的,此时脸色未变,只低低地“嗯”了一声,意味不明。

    顾从酌顿了顿,又道:“事后查验,是镇北军中出了奸细,布防图泄露。”

    说到此处,他一撩袍角,跪在殿内的玉砌砖上,说道:“镇北军生此事变,顾家有失察之过,恳请陛下降罪。”

    地砖冰凉,寒意透过衣料渗进骨缝,顾从酌却丝毫未觉,脊背笔挺。

    殿内静得能听见暖炉里火星噼啪。

    急报中并未写明这一点,但沈靖川何等老辣,光从字里行间也能觉出异样。

    他没有迟疑,直接抬手虚扶在顾从酌的左手臂,示意他起身。

    “此事朕心中有数,”沈靖川语气隐有关切,“骁之与你母亲的伤养得如何了?”

    顾从酌答道:“承蒙陛下关心,已并无大碍。”

    一枚墨玉棋子“嗒”地从棋盘的边缘跌落,落回到棋罐之中,兀自晃动旋转。

    “那便好,”沈靖川收回视线,目光掠过棋盘上混乱的残局,这才问道,“布防图泄露,想必镇北军已开始整饬……顾爱卿此次回京,心中可有计较?”

    镇北军藏有内奸,顾从酌不留在军中整治,反而赶回京城,这本身已是暗示。

    几个人名在沈靖川心底闪过。

    顾从酌直截了当道:“臣请入刑部。”

    刑部官员,可调动卷宗,有彻查新旧案情之权。得此便宜,顾从酌即可名正言顺地参与会审,彻查恭王。

    这是他在来时就想好的:恭王所图甚大,必定早早开始布局,入刑部后,一面可暗中追查朔北伏击之事,寻求证据;一面还可在恭王再有动作之时,直审案情,抽丝剥茧,阻止话本中的情节再度发生。

    “刑部?”沈靖川自然知晓他是什么打算,沉吟片刻,摇了摇头,“刑部诸事繁杂,爱卿方入京不久,怕是不习惯。”

    六部都是京官,祖上多是世家大族,姻亲、师生绕得盘根错节,须臾一点小事便在朝中吵得不可开交,想往上呈一封奏折不知得让多少长官过目。

    顾从酌正欲开口,沈靖川却一抬手。

    “北镇抚司指挥使李诉,于昨夜遇害,”沈靖川指尖轻敲着棋盘,话锋陡然一转,轻描淡写道,“此位空悬,朕心难安。”

    “便由顾爱卿暂任吧。”

    直到顾从酌告退出来时,他心绪仍是复杂的,连带着面色也不自觉凝重。

    常宁端详着他,心里登时就一咯噔,惴惴不安了一路,等出了宫门,立时等不了地问道:“怎么了?陛下是打算把你派到哪个旮旯去坐冷板凳吗?”

    顾从酌摇摇头:“陛下让我暂领北镇抚司指挥使一职。”

    常宁在脑中飞快回想着这是什么职位:北镇抚司是天子直属,可掌诏狱、监察百官;指挥使是正三品,已是北镇抚司的顶头老大,可谓权柄在握。

    皇帝将这样的位子派给顾从酌坐,足见其信任看重。

    他总算松了口气道:“这不挺好的吗?既能查案,还不受掣肘,知足吧!”

    与刑部这样官连着官的地方比起来,在北镇抚司做指挥使,的确要自在得多,凡有所查皆可直达天听。

    顾从酌知道,皇帝这是要他放手去做。

    但顾从酌此刻在意的不是官职品阶高低,而是皇帝对他的信任是否太高了些?

    从进入御书房让他陪同下棋开始,到跳过刑部让他当指挥使,顾从酌有一瞬间都觉得,皇帝不是在对待一个刚见面的陌生臣子,而是在对待自家亲厚的子侄。

    顾从酌不可避免地又想起了上一世。

    上一世他并未入京,一方面是因为他不愿掺和朝堂的争权夺利,只想守好北疆的方寸地;另一方面则是因为他查到了害死父母的凶手,疑心皇帝是“鸟尽弓藏”。

    恭王扶棺送葬,他明知其存了刻意拉拢之意,但顾从酌夜半思来想去,无论如何,也干不出谋权窃国的事。

    顾从酌毫不怀疑,若是他真和恭王成了一丘之貉、助他登上皇位,怕是当夜他娘就得杀进梦里来,揪着他的耳朵骂他“小兔崽子”。

    他爹更是痛快,说不定会干脆一刀了结了他,宁可当没他这个儿子。

    顾从酌只能装作不知。

    然后,就是皇帝病重,禅让皇位。

    可就今日顾从酌对皇帝的观察来看,皇帝并非没有对恭王起了疑心、心生戒备,也着实不像是会任由自己被恭王囚在寝殿、束手无策的人。

    那么今日他对顾从酌的重用,恐怕有一半是出自对顾家的信重,还有一半则是意识到恭王野心渐长、想尽快扶持起另一股势力来与之对抗。

    街巷的喧闹吆喝声传入耳中,顾从酌回过神前想到的最后一个画面,是退出御书房时,皇帝收拢了杂乱不堪的黑白棋。

    于空棋盘上,重落一子。

    第12章 抄经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

    钟粹宫的殿门在沈临桉身后合拢。

    天光隔绝在外,室内唯有一股浓重的佛香,烟雾袅袅上升,如同无形的网,轻易就能将人的呼吸拢住。

    铜铸的香炉静立,沈临桉坐在轮椅上单独前行,木轮碾过砖石地面,发出的声响轻微,却已足够打破这片寂静。

    佛堂深处,仪妃端坐于蒲团之上,脊背微屈,双手合十地念诵着沈临桉几乎倒背如流的经文,声音平静无波。

    沈临桉将轮椅停在她几步之外,并未出声打断她的诵读,静静地候着。

    不知过了多久,诵经声戛然而止。

    一片骤然降临的沉寂,比方才的经文声与佛香更重地压下来。

    “来了?”仪妃缓缓地转过身,于灰白色的香雾中显出一张保养得宜的脸。

    烛火猛地跳了跳。

    “桌上有纸笔,”仪妃嗓音极淡,语气却不容置疑,“宫门落钥前,本宫要看到十卷《金刚经》摆在这儿。”

    她没有问沈临桉为什么忽然回宫,也没有问他怎么会来看望自己。

    只是像过去无数个沈临桉还在宫中时的日夜一样,她不问饮食、不问起居,只是让沈临桉像自己一样不停抄写经文。

    沈临桉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果然在侧旁一张梨花木书案上,看见了铺开的宣纸,以及研好的、乌汪汪的墨。

    “是。”沈临桉应道。

    他双手推着轮椅来到桌前,无须参照便可一字不差地将经文默在纸上。

    沈临桉记得很熟、很牢。

    他也记得自己曾在求医时,与许多庙宇的住持和尚谈论佛经,很容易就能博取到他们的好感。

    因为身为皇子,却能将佛经倒背如流,这还不够说明他的诚心吗?

    仪妃没有再看他,而是将视线重新落在那尊金身佛像上,一丝不苟地转动着佛珠,一字一句地诵着经文。

    沈临桉握着笔,笔尖流畅自如地掠过那张白纸,心思却已飞到天外。

    他知道仪妃为什么如此对待他。

    因为他的母亲,将他生下的母亲。

    沈临桉闭了闭眼。

    他对母亲的记忆还停留在年幼的时候,那时他似乎是四岁,也可能是五岁。

    母亲是武威钟氏送入宫的,是名门贵女,封作云嫔。她应当很不情愿住进宫中,至少沈临桉从没见过她笑的时候,要么是捧着本诗集靠在窗边垂泪,要么便是饮了酒酩酊大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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