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1/1)

    “侯爷?”

    蒋娴静难以置信地看向他,然而谢正平深吸口气,仿佛没看见自己夫人的脸色,对着顾从酌客客气气作了一揖。

    谢正平说:“谢蔚纵兽杀人,毁坏赐婚,实乃大罪。索性当日来的宾客并未受伤……闹成这样,的确是我这个当爹的管教不当。”

    谢常欢茫然地看着自己的亲爹,隐隐觉得他说这话有些不对劲。地上的谢蔚却已经先他一步听懂,摊开手大笑起来。

    谢正平恨恨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对顾从酌说:“本侯稍后立即进宫向陛下请罪,说清原由。请顾指挥使行个方便,能否容我先将这不肖子拘在府中?”

    这下哪怕是谢常欢都听懂了——谢正平是想先向皇帝求情,看能不能饶过谢蔚破坏天子赐婚的大罪!

    “侯爷!”蒋娴静气得浑身发抖,质问道,“他害了我们的儿子、你的亲儿子!我怀常欢是多么不易,侯爷全忘了吗?”

    她没忍住咳了两声,想起当年,胸口更是憋闷发堵。

    “你我成婚多年才盼来了常欢,刚把出脉时大夫三天两头来诊,次次都说坐胎不稳,我日日提心吊胆,好容易才将他生下来……你当时说要给他最快活的日子,现在竟袒护这个不知哪来的野种?”

    老来得子,难怪将谢常欢养成了那样的性子。

    谢正平闭了闭眼,压着嗓子对她斥道:“常欢伤残,于仕途上已然无望,若是谢蔚再担罪入狱……难道要我眼睁睁看着侯府败落下去?”

    说来说去,不还是要让她的儿子平白受了这苦楚?

    蒋娴静冷笑了一声:“仕途?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来撑起门楣?你怎么不干脆向皇上请旨,将世子之位也一并送他!”

    她越说越来气,何况谢蔚这事本就是扎在蒋娴静心头的一根刺,这么多年来每回想起,次次都闹心隔应。

    “当年那女人抱着孩子上门,说是有两岁,我看顶破天去也只有一岁半!什么败不败落的……你指望他来撑着侯府,别到时候将爵位拱手送给了哪家乞丐地痞都不知道!”

    谢正平忍无可忍:“住口!”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在众人眼里,谢正平向来谨小慎微、待人亲和,何曾见过他大吼大叫?

    谢正平道:“我还没问你怎么将孩子教成这样……我日日在外为侯府的荣耀费尽心思,你却没看见人在你眼皮底下厮混到了一起!”

    “常欢这样的张狂性子,难道不是你纵出来的?蔚儿受过你多少冷眼苛待,难道不是你向下人授意的?事到如今,你除了揪着陈年烂账说事,还会些什么!”

    蒋娴静被他吼得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眼泪就先从脸上掉了下来。

    沈玉芙看了看她,拿出一方帕子替蒋娴静拭去眼泪。蒋娴静接过帕子,抱着谢常欢别过脸去,不再说话。

    “娴静……”

    谢正平粗喘了两口气,缓过来时嘴唇发抖,不自觉就想向前将她揽进怀里,如同以往那样柔声宽慰。

    但他先看到了谢常欢那只被白布包着的、犹在渗血的断手。

    谢正平到底还是没上前,垂首,再次对着顾从酌行礼:“顾指挥使……”

    顾从酌却打断他:“侯爷若要自行前去向陛下请罪,自然无妨。不过北镇抚司查案,向来要查个水落石出,调查狮虎兽时,也查到些关于谢公子的陈年旧事。”

    重音落在最后四个字。

    谢正平拱着手,没听明白:“顾指挥使这是何意?”

    然而谢蔚却猛地抬起头,脸色微微变化。

    “把人带进来。”顾从酌向门外略一挥手,麻鲁丁就被押了下去,新进来了个头发须白的老大夫。

    这名老大夫上了年纪,走路却一点儿都不颤颤巍巍,精神抖擞,眉毛倒竖。

    他从随身药箱里取出个泛黄的册子,简洁明了说道:“这是老夫当年给柳挽音看诊的诊脉记录。”

    柳挽音就是谢蔚的生母,那名不知为何故去的花魁。

    谢正平不明所以地接过记录,照着老大夫的指示翻到其中某页。

    “弘熙一年秋末,柳夫人前来诊过脉,那时她已怀胎三月,但胎象不稳,老夫便给她开了安胎的方子。”

    谢蔚的心彻底沉下去,但接下来不消老大夫多说,谢正平已经呼吸急促地往后翻下去。

    “弘熙二年春末,柳夫人再来诊脉,此次胎象稳健与先前截然不同,月份同样也是三月,那么先前那个胎儿……”

    蒋娴静第一个反应过来,竟笑出了声:“难道天底下还有六月产子的奇闻?”

    在心头扎了二十年的刺总算拔去,居然还真让她等来了谢蔚出身不正的证据!

    以往蒋娴静与谢正平的争执都是不了了之,要么以谢正平骂她是“妒妇”收尾,要么以她骂谢正平“蠢货”告终。

    蒋娴静知道谢正平的意思,不就是怀疑当初是她派人处置了柳挽音吗?但蒋娴静敢指天发誓,她总来没下过手!

    如今终于能有人替她证明,她的怀疑和怒火都是正确的,而谢正平被蒙蔽,一根筋地信自己还有个儿子是多么愚蠢。

    蒋娴静看着谢正平震惊的脸,一时觉得人生没有那个时刻比现在更畅快!

    她转头对谢蔚嗤道:“果然、果然……你根本就是个来路不明的野种!”

    而谢正平黑着脸,一抬头看见谢蔚那副全然不意外的神情,当即怒不可遏,将那本册子摔在谢蔚脸上。

    “你个杂种!”谢正平骂道,“你早知道是不是?!”

    谢蔚将掉在地上的册子捡起来,翻了翻。

    他的确早就知道,在来侯府之前,谢蔚就知道自己不是谢正平的儿子。

    但他又必须是谢正平的儿子,血脉是把他和所有想要的一切都捆起来的红线。

    所以谢蔚长大后,一直在打听当年给他母亲看诊的大夫到底是谁,威逼也好利诱也罢,总要杜绝后患。结果好巧不巧,他知道的时机偏偏就是现在。

    谢蔚合上册子,不知道为什么,他此刻看着面前的所有人,破天荒感到了无与伦比的轻松。

    他说:“是,那又怎样?”

    第81章 命数

    谢蔚被带了下去,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替别人养了二十……

    谢蔚被带了下去, 这次永安侯没有阻拦。

    替别人养了二十年儿子,他现在恨得巴不得扒了谢蔚的皮,怎么可能还会替他去向陛下求情?

    蒋娴静愤恨完, 又哭道:“欢儿、我的欢儿……”

    哭声久久不息。

    永安侯府乱成什么样暂且不提,总归顾从酌与沈临桉还需进宫, 向皇帝禀报案情。

    两人并排向外行去,一坐一立。

    沈临桉状似随意地开口:“想不到顾指挥使办案如此雷厉风行,这才几日过去,指挥使就能查出谢蔚的身世来历。”

    顾从酌脚步不停,说:“殿下谬赞, 查出谢蔚身世的并不是臣。”

    北镇抚司善于查人,黑甲卫擅长杀人。但要说刨根问底地去查清一件“陈年往事”, 京城中有一地最得心应手, 别家谁都比不了。

    自然是鬼市,半月舫。

    从那日谢常欢被咬断手、顾从酌听到蒋娴静脱口而出骂了句“野种”之后, 顾从酌就开始着手让人调查谢蔚了。

    但比盖川上报先到的, 是今早董叔送来的、署名是“指挥使身边人”的密信。

    沈临桉一提, 顾从酌就又想起了当时董叔脸上的怪异神情。

    “那是何人?”

    顾从酌有一搭没一搭敲着剑柄的指尖微顿,答道:“……友人。”

    沈临桉点点头:“原来如此。”

    并没有继续追问。

    一时, 两人之间只剩下车轮辘辘向前转动的声响。

    顾从酌与他行至马车边,这回望舟手上连根棍儿也瞧不见了。

    “殿下, 顾指挥使。”望舟唤道,神色惴惴不安。

    看样子手杖还是没修好。

    顾从酌没有迟疑, 或者说他如今已经很习惯将沈临桉从轮椅上抱起来, 再妥帖将人安置在车厢里坐好这个过程。

    他双手略一使力, 就将沈临桉拢进了自己怀中, 稳稳当当迈步上了马车。

    这回顾从酌连“冒犯了”都没说, 但沈临桉瞧着也不意外,甚至他似乎比顾从酌还要习惯。没有多费一点力气,就顺从地靠在了顾从酌的胸膛前,纤长的指尖扯住衣襟一角,散落的发丝在步履间小幅度地晃。

    他的发顶则挨在顾从酌颈侧,蹭出细微的痒。顾从酌垂眸看了一眼,脑海里无意识地想:“还是这么轻。”

    车厢内,帘幕半遮。

    顾从酌让他靠在软垫上,顺手替他在腿部盖上了柔软的绒毯,正打算起身,一抬眼,却注意到沈临桉微微侧过脸望向了窗外。

    日光照在他的侧脸,将他偏白的肤色照得如同一触即碎的薄瓷。他的唇瓣也抿着,色泽极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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