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o8章(1/1)

    顾从酌道:“为了省事,为了复仇。”

    一把火,能烧掉书信账本,烧掉皮肉骨头。烧完了剩下一堆灰烬,任谁来也难以寻出罪证。

    归根结底,要么是纵火者将被害的人视作尘土,认为他们不值得自己费尽心思去寻更精妙的灭迹方式;要么是纵火者认为这就是死者的归宿,火焰以过往的仇怨为燃料,灰飞烟灭才算大仇得报。

    “前面那个我听懂了,”常宁若有所思,问,“后面那个,谁跟谁结仇了?”

    梦境、前世、话本,这些,顾从酌暂时还没打算告诉第二个人。

    “我们跟恭王结仇。”顾从酌轻飘飘揭过去。

    “那倒是,”常宁想也不想就应了声,一甩鞭子抽了记马屁股,毫不掩饰眼底的警惕,“他恨不得早点弄死咱们,咱们也恨不得早点送他去砍头流放。”

    但凡提及恭王还有他谋害顾从酌父母的事,常宁的话就跟泄洪一样往外倒,想到哪说到哪:“说起来,我刚来找你的路上,正好跟他的马车擦着边过去。”

    “他当时在上马车,一只手托着那个平凉王世子,一只手背在后面。看见我居然还冲我点了点头,跟我打招呼!”

    夜里翻脸不欢而散,白日相见笑脸相迎。

    常宁啧啧不已:“少帅,你说这是不是他天生绝技,正面一张脸,反面又是另一副嘴脸,最爱戴着面具冲旁人唱戏?”

    “真是不要脸!”

    顾从酌听他一股脑地倒牢骚,听到中间某个词,忽地身形微顿。

    常宁眼尖,眼神奇怪地瞥了他一眼,问:“你咋了?”

    “没什么,”顾从酌顿了顿,随口似的接了句,“我只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说呗。”常宁催促。

    相比起他,常宁性情外放得多,话又密,黑甲卫的弟兄们有什么烦闷都乐意跟他说道。只是常常莫名其妙,发展成两个人一块喝着酒抱头痛哭。

    以往都是常宁拿不定主意来问顾从酌,顾从酌鲜少有拿不定的要问他……难道常宁其实也天生绝技,只是他不知晓?

    顾从酌于是道:“要是有个人,戴着面具时说的话、做的事,与不戴面具时十分不同……那么究竟哪个他说的才是真心话,哪个他做的才是他想做的事?”

    “这还用想?当然是不戴面具的时候说真话了!”常宁脱口而出。

    “恭王不就是吗?”

    他扯着缰绳转过身,振振有词道:“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笑脸盈盈跟你打招呼,说的话怎么能当真?”

    颇有道理。

    但顾从酌隐隐觉得他说得不对:“我说的不是这种面具。”

    常宁不明所以:“那你说的是哪种?”

    顾从酌略一停滞,说:“……算是两种身份。”

    常宁有丰富的开导兄弟的经验,再说顾从酌破天荒头一回有事“请教”,他就格外尽心尽力,拿出十二分的热情。

    “我懂了,这样,”常宁灵光一闪,换了个法子问,“你更爱听他哪个身份说的话?真身份还是假身份?”

    既然有两个身份,总有一真一假。

    顾从酌沉默片刻,含糊地答道:“有时候是前者,有时候是后者。”

    等等,这事听着耳熟,似乎在话本里听说过。

    常宁悟了:“该不会是,你新认识了个人,觉得他还算可靠可信,却忽然发现他其实有另一种身份。而那身份,还十分不简单?”

    “……算是。”

    “那你就是着道了!”常宁猛地一拍大腿,“你想,什么人跟你说话,还得专程换个身份?”

    “无非是心知肚明,觉得自己真实的身份一旦暴露,肯定会被你拒之门外。所以想打感情牌,等你觉得与他情谊深厚、难舍难分了,再假装愧疚地向你道歉,搏你心软!”

    越说,越字字刺耳。

    常宁还没完:“这说明什么?说明人从一开始接近你,就没安好心……”

    顾从酌打断道:“我揭穿了他,他还是想和我像从前一样。”

    “那更有鬼了,”常宁盖棺定论,“这说明他还善于揣测人心,先低头示好,赌你会心软原谅他,赌你舍不得责怪他!要我说,这种人最是可怕……”

    顾从酌听他越说越夸张,忽地明白为什么以前看见军中的糙汉子找常宁诉苦,最终都以抱头痛哭为结局了——

    因为他心里也骤然翻起了一阵难以言喻的烦闷。

    “驾!”

    顾从酌一扯缰绳,胯下骏马得令,立即长嘶一声飞奔起来,扬了常宁满头满脸的沙土。

    “哎哟我!”

    常宁“呸呸呸”地吐出来,冲着前头的人影喊:“不是,我又哪句惹着你了?”

    “……还没说那人谁呢!”

    而另一头,顾从酌策马一口气跑回镇国公府,把缰绳随手递给迎出来的董叔。

    他边往书房走,边等不及似的,抬指勾住了衣领处的系带,三两下就要将身上的大氅解下来。

    常宁那套歪理邪说还在脑子里打转。

    顾从酌难得烦躁地蹙紧眉头,将系带利落扯开,随手将氅衣搭在臂弯。

    指腹却在布料褶皱间,触到了一点异样的、微乎其微的突起。

    动作停住。

    风悠悠吹过,庭中桃花树枝头的几朵粉白轻轻摇曳。许是风缓,并未有一朵飘落。

    顾从酌垂下眼帘,伸指将衣料间的那点柔嫩摘下来,摊开掌心一看。

    那儿赫然躺着一片粉桃花。

    “月牙儿挂在窗头哟,酒壶揣着暖烘烘。

    东家的大汉打呼噜哟,西家的狗叫……嗝!”

    三月初春,某日深夜。

    夜风呼啦,吹得巷子里家家户户挂在门口的灯笼吱呀作响。

    一个醉醺醺的老头左摇右晃地走在石板路上,手里握着个空酒葫芦,边含糊不清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边回家去。

    城内有宵禁,兵马司举着火把沿着大路绕着圈儿巡逻,越靠近皇宫巡视越密。但像老头走的这种一人过都费劲的小巷,兵马司不来管,也管不过来。

    老头半辈子长在这里,摸黑都能找着路,就是两只脚走得活像在打结:“路儿歪歪影儿摇哟,哼着曲子往家……唉哟!”

    他脚下一绊,整个人结结实实摔了个大马趴,酒葫芦脱手而出,骨碌碌滚出老远。

    “哪个缺德天杀的,把柴火扔这儿了!”老头龇牙咧嘴地咒骂着,揉着摔痛的膝盖,眯着眼,骂骂咧咧回头往地上看。

    寒澄澄的月光下,一截灰白的藕段横在窄巷漆黑的地面上,纹丝不动。

    大半夜的,哪来的藕?

    老头醉眼朦胧,伸手就往那段“藕”抓去,摸到先是满手冰凉,接着就是皮肉的软塌,隔着潮气,犹能摸到里头细瘦的骨——

    哪里是什么藕节,那分明就是条赤着的、煞白的小腿!

    第89章 小郎

    天蒙蒙亮。小巷里,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

    天蒙蒙亮。

    小巷里, 身穿飞鱼服、腰佩绣春刀的锦衣卫将这儿层层包围,个个神色肃然,人高马大, 把里头的景象挡得严严实实。

    路过的百姓被拦在外边,窃窃私语。

    顾从酌屈膝半跪在沾染露水的石板路上, 眸光沉沉地一寸寸打量那具尸首。

    死的是个少年,看身形约莫十六七岁,穿着身质地尚可、颜色鲜亮的绛紫色绸衫,此刻衣带松垮,领口歪斜, 露出大片灰白却布满痕迹的皮肤。

    鞭痕淤青新旧交叠,从他的手臂向上蔓延到胸膛, 甚至脖颈。再往下看, 在少年裸露的腿上,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圆形烫伤疤痕。

    报官的老头在边上, 酒早都醒了, 正哆哆嗦嗦地回着盖川的问话。

    没一会儿, 盖川快步折返,低声汇报:“大人, 问过了。据老人家说估摸是丑时发现的尸体,看到的时候, 人就已经死了。”

    这般年纪猝然病死的可能很小。相对的,少年身上的伤痕极多, 有许多甚至创口新鲜, 明显是才添的。

    创伤轻重轻重不一, 兴许就是其中某道伤及了肺腑, 才将人致死。

    盖川顿了顿, 请示道:“大人,需不需要将人带回司里去,详加审问?”

    重音压在最后四个字。

    毕竟老头是第一个前来报官的人,除他之外,昨夜巷子里没有人再来报说发现了死人。而他本人除了翻来倒去地说自己昨夜一直喝得烂醉外,也没有旁的辩词。

    从这个角度来看,老头也很有嫌疑。

    顾从酌闻言,却说:“不必,他不是第一个发现尸首的人。”

    盖川一愣,下意识问了句:“大人如何得知?”

    “你看。”顾从酌伸出戴着黑色皮质手套的食指,虚虚点了点。

    盖川顺着他的手找过去,发现少年身上的绸缎外衫和里衣凌乱。腰带系着,但是结扣松散,绳头拖曳,像是被人扯开又慌忙地系回去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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