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2章(1/1)

    顾从酌现在心情不错,就格外谅解他遭的罪。

    不过提他跟小郎的事儿像在故意戳人痛处,顾从酌于是选择直接谈正事:“你也不晚,说吧,发现什么了?”

    这下常宁的眼神都不止是幽深了,是幽怨。但他还是如实汇报:“漱玉馆做皮肉生意,有官府存档,在京城已开了十余年,与其他青楼楚馆无甚差别。”

    这是明面上。

    说起正事,常宁的注意力就被引开,神色渐渐肃然:“不过,有个新来的小郎吃多了酒,还是说漏了两嘴。”

    “他说,漱玉馆来往的客人三教九流,什么样的人都有。常客还好说,有的贵客癖好特别,专爱折腾人,往往接一回浑身都是伤,须在床上休养半个月才能好。”

    “这新来的小郎叫秋奴,今晚包妈妈本想送他去伺候那位贵客,后来因为我来,秋奴就逃过一劫。”

    顾从酌想起那名死在街头的少年有满身不堪入目的鞭痕,还有烫伤。

    常宁与他想到一块去了,沉了脸,说:“漱玉馆如此行事,就不怕出人命?”

    顾从酌简洁明了:“律法不管。”

    经此提醒,常宁兀地想起按大昭律法,良家不得自卖为奴,不可逼良为娼。贱籍即便报官,官府也不会理会。

    但律法管不了,他们自己难道不会跑、不会闹吗?

    顾从酌道:“他们都是哪儿来的?”

    常宁问得一清二楚:“秋奴说了,漱玉馆里的,家里都是恭王庄子里交不起租的佃农,世代都是奴籍。”

    奴籍为贱,且无有大机遇,几乎子孙后代都不可翻身。

    常宁叹了口气,只道:“……秋奴还说,每回伺候完那些贵客,包妈妈就会让人送一碗汤药给他们,说能镇痛安神。受伤的小郎喝过后,的确都说有效,再疼的伤也能安然睡着。”

    既然不到危及性命的程度,小郎们自然偃旗息鼓,选择认命——不认又能如何呢?要让一个人听话有千百种法子,何况是在青楼楚馆,何况是在漱玉馆这样于京城屹立十余年的地方。

    想来多得是让人乖乖低头的手段。

    而漱玉馆,是沈祁手里的。

    顾从酌眸光微冷,再开口时,嗓音沉沉:“有弄到汤药吗?”

    既是沈祁手下,又能拿出“药”,不能怪顾从酌神经敏锐,实在是“步阑珊”给他的印象太过深刻。

    恰在此时,门口有个玄甲覆面的黑甲卫来报,说北镇抚司的盖同知递来了信。

    两人默契地收了声。

    顾从酌将那封烫着火漆的信拆开,把纸张施施然展开,上头赫然写着:

    【具供状人狗蛋,年十一,系保定府流民,现暂居城西破庙。今蒙官府垂询,不敢隐讳,所供皆实。】

    竟然是份口供。

    顾从酌先翻到最后扫了一眼落款,上头供状人画了十字押,代书人是高柏。

    再往回翻:

    【……昨夜听过更鼓,大约是子时三刻,小人在胡同里睡到一半,瞧见漱玉馆的云小郎独自走在巷子里。云小郎心善,时常赏小人两个铜板买吃食,小人便追上去想讨点钱垫肚。

    小人还没走近,远远地刚冲云小郎喊了一声,就看到云小郎身子一僵,两条腿抖得厉害,一下子就栽倒在地。

    小人连忙跑上去看,却见云小郎面色青紫,一探鼻息已经断气,像是突发急症。小人当时吓得魂飞魄散,四顾无人,瞟见云小郎腰上挂了个荷包,一时贪心就偷了去……

    ……官府明鉴,小人愿指天发誓,绝无半句虚言。】

    云小郎就是死在街头、满身伤痕的那名少年,他遗失的钱袋成了盖川寻人的线索。

    至于面色青黑、突发急症,顾从酌不是第一次听到这两个字眼了。

    上一次,是他下江南,验尸周显。

    顾从酌眉头微拧,掂出纸张厚度应当不止这一页,用拇指与食指一捻,翻出下一份盖川送来的物证。

    这次是份仵作的剖验文书:

    【谨依北镇抚司格例具验状。

    卑职奉命检验漱玉馆云奴尸身,见其面容漆黑,唇吻紫绀,四肢僵直……鞭痕、烙伤累累,尤以左腿外侧鞭伤最烈,皮开肉绽处见白骨森然。

    诸如此类,似急骤卒中而死……异者,其腿骨上有纹路绯红,状若蛛网,以皂角水洗之不褪,以铜刀刮之愈明,疑已深入骨髓……遍寻案卷,未见此疾,疑是罕见奇毒。

    不敢妄断,谨此备录呈堂。】

    署名的位置写了三个人名,笔迹各不相同,看名字一个比一个资历深。

    顾从酌略一思索,就知道以盖川的倔性子,估计是一个仵作没验出来就不甘心地换人。没想到轮完三个都对此毒束手无策,未能给出确切结论。

    仵作不知道,顾从酌知道。

    这是步阑珊。

    屋内兀地陷入静默。

    常宁也接过两张薄薄的纸看了一遍。

    良久,他才接着顾从酌的话,继续说下去:“……秋奴说,这药包妈妈看得比眼珠子还紧,漱玉馆里估计无人能拿到。”

    云小郎死于步阑珊,无论如何他们都得想法子弄来这所谓的“镇痛汤药”,以作线索。

    “不过,我今晚为了摸路出来上过三趟茅房,画了张漱玉馆的图。”

    常宁边说,边从怀里摸出一张绣了鸳鸯的桃红帕子,上头鸳鸯交颈,空白处用酒液描了漱玉馆的房间布置,还有后院的轮廓。

    帕子在桌面上摊得平平整整。

    常宁伸指按在上面,说:“你看,前面是大堂,有歌舞表演的台子;然后是二楼,招待留宿的客人;再接着是三层,招待包妈妈口中的贵客……这些我们都看过,大致没问题。”

    他的手指往下移,下边的线条就粗糙得多,应是怕人起疑,草草画的:“这是后院,往东是堆杂物的柴房,往西是厨房。中间一溜儿是包妈妈还有小郎们住的矮房,挨着茅厕,角落还有一口共用的水井。”

    布局规整,与寻常人家的院子没什么两样。硬要说的话,因为开门迎客,柴房和厨房都要大上不少。

    顾从酌沉吟片刻,问:“有没有哪个管事姓孔?”

    “没有,”常宁斩钉截铁,“我特意问过秋奴,除了小郎,这漱玉馆的管事只有包妈妈一人,众人一概听她调遣。”

    那么问题来了。

    刚刚在虞佳景的厢房外,顾从酌亲耳听沈祁说来见过几次孔逯,还说虞佳景知道孔逯。可虞佳景是今晚吃味才来了漱玉馆,那他们以前是在哪儿见的?

    《朝堂录》说是王府,顾从酌也推断虞佳景在王府见过孔逯。

    但亲王出入烟花柳巷,必然被御史弹劾“有辱皇家威严”,沈祁爱惜羽毛,定然不愿在这种事上遭人诟病;而孔逯,明面上是个“已死之人”,也不宜过多现于人前。

    除非,还有一条无人知晓的密道,连接恭王府与漱玉馆,才使得他们都能来去自如,不引人注目。

    虞佳景之所以得知沈祁来漱玉馆,应当是出于某种不得已的原因,沈祁暂时不能走这条密道,才被一颗心全放在他身上的虞佳景发觉端倪。

    不得已的原因是什么?密道为什么不能走了?

    顾从酌的目光随着常宁的指尖移动,从图上看,漱玉馆的确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异常之处。但不知怎的,他心底那丝违和感不仅没消散,还越发重。

    顾从酌脸色沉凝,烛光在他深黑的眸中跳动。近乎本能的直觉告诉他,若能找到这条潜藏的密道,便等于扼住了沈祁的命脉。

    前院人来人往,喧闹不休。要做什么都难以掩人耳目,已经被顾从酌排除在外。至于后院,顾从酌的食指落在后院的位置,依次点过柴房、厨房,最终又落回包妈妈的住处。

    厨房每日采买清洗、做菜上菜从不停歇,人多眼杂,若真藏着密道未免太过冒险。柴房还有小郎们的住处也是同样的道理,水井更不必说了,就大咧咧露在院中。

    密道和孔逯要藏,只能藏在包妈妈那儿。

    顾从酌心里有了数,也不兜圈子,直接就对常宁说:“我还得再进趟漱玉馆。”

    常宁想也不想:“我跟你去。”

    顾从酌依旧直截了当:“不行。”

    常宁眉头一跳,刚想直接问为什么。

    “沈祁缜密,有他在漱玉馆里,事情要麻烦许多。”顾从酌没跟他客气,“我进去前,你想个法子把他引走。”

    常宁一想,也是这道理,眉头就松下来。

    “行!”他爽快答应,把那块桃红帕子往顾从酌的方向推了推。

    意思是顾从酌把帕子带上,能看看路线。

    顾从酌没接:“不用。”

    爱要不要,常宁抓起绣了鸳鸯的帕子,趁顾从酌没注意,随手找了个抽屉塞进去,免得回头还能用上。

    常宁做贼心虚地瞟了顾从酌一眼,看见顾从酌又拎着茶壶给自己倒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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