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初见(1/3)

    余荔开始频繁地约杜笍出去。

    不是那种兴之所至的邀约,而是提前三天就在日历上标注好,连时间和行程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那种。杜笍有时候会想,这大概就是大小姐的思维方式——她想要一个人进入她的生活,就会像做项目管理一样,把这个人的存在变成日程表上不可撼动的一栏。

    “周六陪我去看展,周日中午在我家吃饭,下午我们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通知,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不容置疑的自信,好像杜笍的时间天然就该属于她。

    杜笍没有拒绝。

    她没有拒绝的理由,或者说,她没有任何一个时刻忘记过自己接近余荔的初衷。每一个答应,每一次赴约,都是那张网上的一个结,密密匝匝地织下去,织到最后,余荔会变成她掌心里的东西。

    但她不着急。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余荔说要带她回家。

    “我妈——不是亲妈,就我爸后来娶的那个——她非要我周末回去吃饭,说好久没见我了。”余荔说这话的时候正窝在杜笍宿舍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包薯片,两条腿翘在床沿上晃来晃去,完全没有在外人面前那种矜贵大小姐的样子,“我一个人回去太无聊了,你陪我。”

    杜笍正在看书,闻言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你家里人吃饭,我去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你是我的朋友,朋友去家里做客不是很正常吗?”余荔放下薯片,凑过来,双手扒着杜笍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去吧去吧,我家厨师做菜可好吃了,你不是喜欢吃鱼吗?他做的松鼠鳜鱼比外面饭店的强一百倍。”

    杜笍沉默了两秒。

    她确实喜欢吃鱼。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余荔提过这件事,可能是某次吃饭的时候随口说了一句,但余荔记住了,并且用这个来当说服她的筹码。这种细枝末节的关心如果不是出于真心,那余荔就比她想象的要聪明得多——但杜笍倾向于相信那是真心的。余荔对她是真心的,这件事她知道,也正因为知道,才觉得那张网织得比她预想的更顺手。

    “……行吧。”杜笍合上书,“但我吃完饭就走,不打扰你们家人团聚。”

    “随便你随便你。”余荔见她答应了,高兴得眉眼弯弯,又靠回椅子上继续吃薯片,嘴里含混不清地说,“反正到了我家你就知道了,那顿饭撑死了也就吃一个小时,再多待下去我自己都受不了。”

    杜笍没接话,低头继续看书。

    周日中午,余荔家的司机开车到学校门口接她们。车子是黑色的迈巴赫,低调但识货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价格。余荔拉着杜笍坐进后座,一上车就开始补妆,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嘴上还在抱怨:“昨晚没睡好,眼袋都出来了。”

    杜笍坐在旁边,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没有说话。

    车子开出市区,拐进了一条两侧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深秋的梧桐叶黄了大半,风一吹就簌簌地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铺满了整条道路。

    路的尽头是一扇黑色的铁艺大门,车子减速,门自动打开,驶进去之后又开了将近两分钟,才在一幢三层的欧式别墅前停下来。

    杜笍下了车,站在车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栋房子。

    白色的外墙,灰色的坡屋顶,大面积的落地窗让整栋建筑显得通透而明亮。

    门前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草坪,草坪中央是一座石质喷泉,水声潺潺,几只麻雀在池边啄水喝。

    空气里有青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远处飘来的某种花香,宁静得不像是在城市里。

    “走吧,进去。”余荔挽住她的胳膊,把她往门里带。

    玄关很大,大到杜笍觉得可以在里面打羽毛球。地面铺着意大利进口的大理石,花纹繁复而雅致,头顶的水晶灯在日光下也折射出细碎的光斑,落在墙壁上,像一群静止的萤火虫。一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佣人迎上来,接过余荔的外套和包,又恭敬地朝杜笍微微欠了欠身。

    “大小姐,先生在书房等您。”

    “知道了。”余荔摆摆手,拉着杜笍穿过玄关,走进客厅。

    客厅比玄关还要大,层高目测有五六米,一整面墙被打造成了落地窗,窗外是后花园的景色。家具是意式极简风格的,线条利落,颜色克制,每一件都像是从设计杂志上搬下来的。

    壁炉上方挂着一幅油画,画的是海,笔触粗犷,色彩浓烈,和整个空间的冷淡风格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对抗。

    杜笍收回目光,余光忽然捕捉到了什么东西。

    楼梯上有人。

    她偏头看过去。

    是一个少年,正从楼梯上往下走。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薄衫,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露出一截细瘦的锁骨。头发有点长,刘海几乎要遮住眼睛,发尾微卷,散在颈侧。

    他的皮肤白得不正常,不是那种健康的、透着血色的白,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薄瓷般的苍白,像是被关在室内太久没晒过太阳。

    他走路的姿势也跟别人不一样,不是那种大步流星的下楼方式,而是一步一顿,像是在等什么人注意到他。右手懒洋洋地搭在扶手上,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

    他走到楼梯中间的平台时停了下来,偏头往客厅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是那一眼。

    杜笍看清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精致到不真实的脸。眉毛细而弯,像画上去的,眉头微蹙,带着一种天生的、浑然不觉的骄矜。

    浓密的睫羽低垂,宛若两排精致的鸦羽,在眼睑下方晕染出一层淡淡的青黛色阴影。鼻子小巧挺秀,鼻尖微微上翘,嘴唇是不需要涂抹任何东西就有的淡粉色,唇形饱满,嘴角天生微微上挑,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嘲讽。

    他周身萦绕着一种易碎的矜贵,每一处线条都经过了反复的推敲和打磨,脆弱、易碎、昂贵,光是站在那里就是一种冒犯——对平庸的冒犯。

    杜笍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概两秒。

    然后她听见了那个声音。

    “今天的菜谁定的?”

    少年的声音比他的人还要精致,清亮中带着一丝慵懒,尾音拖得长长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慢慢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挑剔。

    一个佣人快步走过来,恭敬地低着头:“少爷,是太太定的菜单。”

    “跟她说了我不想吃鸡肉,怎么又有鸡?”少年的眉头皱了起来,那种骄矜的神色从眉眼间蔓延到整张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既像是不高兴,又像是一直就不高兴,“上次那个鸡汤我一口没动,她没看见吗?”

    “太太说您最近太瘦了,需要——”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是我什么人啊?”少年冷笑了一声,语气里的不耐烦像一把细碎的刀子,一下一下地剜着那个佣人的脸,“撤了,换成排骨汤,要肋排,不要脊骨,上次那个脊骨的腥味重得要命。”

    “是,少爷。”

    “还有那个芦笋炒虾仁,上次炒得太老了,这次换个师傅做。”少年一边说一边继续往下走,脚步依然是不紧不慢的,好像全世界的时间都该为他停留,“鱼不要放葱姜蒜,我说过多少次了,那个味道我受不了。”

    “是,少爷。”

    “行了行了,去吧。”少年摆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那个佣人赶走了,然后继续往餐厅的方向走,全程没有往杜笍和余荔这边看一眼。

    他大概根本没有注意到客厅里多了一个人。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乎。

    对他来说,这个家里的客人来来去去,不值得他浪费注意力。

    杜笍站在客厅里,目送着那个白色的背影消失在餐厅的门廊后面,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她的目光在那个方向停留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

    “他啊。”余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种习以为常的无奈和隐隐的厌烦,“余艺。我爸的——私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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