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象班(1/2)
颜谨不知道谢存郢是什么时候走的,也不知道梦罗帐是什么时候被摘下来的。
她醒来时,窗外已经透进了天光。昨夜的一切像一场过分真实的梦,只是浑身的酸软、腰腿间残留的不适,无一不在提醒她,那并不是梦。
“难怪叫梦罗帐……”
颜谨扶着后腰慢慢坐起身。身上分明已经清理过,腿间却仍时不时渗出些黏腻的白浊。她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方才褪下去的热意又漫了回来。
昨晚实在被谢存郢折腾得不轻。
“下次可不能再纵着他胡来了……”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却没有多少恼意。脸上的潮红尚未褪尽,眼尾也还带着几分被欺负狠了之后的倦色。
颜谨重新取来一方干净帕子,将身上收拾妥当,又对着铜镜,给腿间仍有些红肿的软肉,仔细抹了一层清凉的药膏。
待一切料理完毕,她下意识伸手去取柜中的避子药。
指尖碰到药瓶,她忽然想起昨夜临睡前,谢存郢伏在她耳边说过的话:“避子药配得再温和,终究还是要扰动气血。偶尔服上一两次无妨,日子久了,总归伤身。”
那时,他已经替她掖好了被角。人难得正经起来,连语气也沉稳了许多。
“前些日子,我特意找玄案司里修合欢道的同僚,讨教了一道锁阳诀。双修一脉若暂时不愿孕育子嗣,大多会用这个法子避孕,既不伤身体,也不妨碍以后生育。”
颜谨当时困得眼皮都睁不开,只含含糊糊问了一句:“你用了?”
“自然。”谢存郢低头在她额头亲了一下,“这种事情,总不能次次都叫你吃药。”
想到这里,颜谨搭在药瓶上的手指慢慢收了回来。
她垂下眼,唇角不由地弯了一下。这人胡闹归胡闹,该顾虑的事情,倒从来没有忘过。
午后,颜谨照旧背起药箱,去了花街。
正月里的生意尚未完全热起来。各楼白日里大多闭着正门,只留侧门供熟客、采买和送货的人进出。
几名龟公蹲在门前,拿着硬毛刷洗刷昨夜沾了酒渍与泥印的台阶。楼上断断续续传来琵琶调弦声,间或夹杂着女子的斥骂,不是嫌丫头拿错了胭脂,便是埋怨昨夜的恩客弄坏了衣裳。
颜谨先去了春风楼。
楼里的姑娘大多与她相熟,一见她进门,立刻便有人笑着招呼道:“呦,小颜大夫来了。”
说话的女子正倚在栏杆边,一双眼睛从颜谨脸上扫到腰间,又从腰间落到腿上,“你今儿这步子怎么有点飘?腰软得跟风里的软柳似的。”
旁边几个姑娘闻言,齐刷刷转过头来。
“还真是。”一个穿红衣的女子嗑着瓜子,上下打量颜谨,“从前小颜大夫走路稳得跟药铺里的秤杆一样,今儿倒像刚从男人身上爬下来似的。”
她这一说,更多人探头出来看热闹。
颜谨耳根微热,心叹,这些姑娘的眼睛还真是毒,面上却强作镇定,将药箱往桌上一放,“你们谁再胡说,今日的冰肌散和玉容膏便没她的份。”
“别呀。”红衣女子立刻丢了瓜子,凑到她跟前,将脸往前一送,“我这张脸昨夜叫个留胡子的蹭得火辣辣的,正等着小颜大夫的膏子救命呢。”
“那是胡子蹭的吗?”旁边有人毫不客气地拆台,“我昨夜路过你门口,分明瞧见你钻在人家胯底下,跟只发了春又饿狠了的猫儿似的,抱着那根肉棍儿叼得死紧,那哼哼唧唧的动静,把隔壁屋的客人都听硬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红衣女子半点不臊,反倒把胸脯一挺,“反正都是毛扎的,你管他是上面的毛还是下面的毛?你要眼馋,你也叼一个去。”
她们说起床笫之事向来毫不避讳。颜谨早已见怪不怪,只当没听见,走到红衣女子身边,抬起她的下巴看了看。
“只是皮肉擦伤,并无大碍。”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盒清凉药膏,“一日抹两次,两三日便能消下去。这几日别往伤口上扑香粉,也别再拿脸往硬胡茬上蹭。”
颜谨最后一句说得一本正经,周围却又笑作一团。
旁边有人故意拖长声调,揶揄道:“听见小颜大夫的话没有?别为了勾男人,连伤口上都扑满胭脂。”
红衣女子朝她哼了一声,然后又道:“灯下一层红,胜过十层粉,看来我这几日都要点红灯了。”
有人呸道:“男人进了屋,只顾着瞧胸摸腿,谁还真拿眼睛数你脸上的麻子?”
“你这话倒说的有理。灯一吹,床帘一放,孙妈妈也能冒充十八岁的黄花闺女。”
话音刚落,正端茶进门的孙妈妈脚步一顿。他面无表情地看了那姑娘一眼,冷哼一声:“小蹄子,你们编排我时,好歹先看看人进没进门。”
“妈妈耳聪目明,哪像十八,分明只有十六!”有人不怕,继续打趣。
“滚。再少说两岁,我把你卖去伺候太监。”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
颜谨也忍不住笑了笑,转身替另一名姑娘查看手腕上的红疹。
这姑娘近日换了新香粉,肌肤受不住,腕内、颈侧都起了一片细密小疙瘩,她一边挽起袖子,一边心疼地叹气:“这盒粉闻着香,抹出来又白,偏我这身贱皮肉消受不起。足足三两银子,算是扔进水里了。”
旁边立刻有人接话:“送给楼下的孙妈妈。她脸皮厚,想来压得住。”
孙妈妈刚抿了一口茶,闻言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再拿我打趣,今晚全去门口接那几个卖猪肉的,让他们一身油汗,好好替你们润润皮。”
“妈妈,那几个杀猪的虽丑,家伙倒是粗壮,真轮得上我,我也不嫌。”
“你是不嫌,床板先嫌!”
一屋子人笑得前仰后合。
颜谨替那姑娘看完红疹,又叮嘱她停用香粉,开了一副外洗的药。随后,她把给另一位姑娘配的润喉丸留下,这才像是不经意般问道:“你们近来接待的客人里,可有人提过紫府参君?”
“什么君?”红衣女子正拿小镜子照脸,闻言抬起头。
“紫府参君。”颜谨重复道,“据说能赐药、治病、延寿、还能助人求子。”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看,都摇了摇头:“没听过,名字倒挺唬人。”
孙妈妈嗤笑一声:“听着便像卖假药的。真有能治病延寿、保人求子的活神仙,早叫宫里和那些王公大臣请回去供着了,哪还轮得到寻常百姓?”
红衣女子把小镜子收进袖中,笑道:“那可未必。说不定这位参仙不爱金银富贵,偏爱年轻漂亮的,到时先来咱们春风楼也不是没有可能。”
“你昨夜伺候一个都喊腰疼,还想伺候神仙?”有人笑她。
“神仙若生得俊,腰折了我也愿意。”
“只怕神仙嫌你被凡人睡旧了。”
“呸!老娘床上手段样样精通,真要来了个好女色的神仙,还就得要老娘这样的老手,才能让他销魂蚀骨,受用不尽呢。”
眼见她们越说越没边,颜谨轻咳一声,把话题扯了回来:“你们往后帮我留意着些。若有人提起紫府参君之类能赐药、治病、延寿、求子的神仙,记得告诉我。”
“这有何难?”姑娘们纷纷应下,“旁的未必记得住,求子壮阳的事,男人最爱往在床上吹,只要他们敢说,咱们便替你把话都套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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