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华参翁(2/2)
她大约也觉得没趣,低头将剥好的栗子塞进嘴里,慢慢嚼完,才重新开口:“那一回合药以后,我爹的气色果然又好了不少。不光能下床,第二日还披着件厚袄,自己溜达着走去了前院。”
下一刻,屋里骤然响起一声清脆鸟鸣。
他便不说话了。
先是咳嗽,后来开始咳血,再后来连床也下不来了。泽州城里叫得上名号的大夫几乎请了个遍,药方换了一张又一张,针也扎了不知多少回,却没有一个人敢保证能治好。
或许是想起了当年的羞窘,绫娘又笑了一声:“现在想想,不过是屁大点事。不就是跟男人睡一觉么?老娘这些年睡过的男人,排起来没准能从街这头排到街那头。可那时候不一样啊……”
她像是嫌屋里的气氛太沉,又故意说了一句浑话。这一次,只有一两个人勉强跟着她笑了笑。
她和未婚夫成亲的日子定在那年九月。
他们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可这种难以启齿的话,她还是支支吾吾说了快半个时辰。
一只黑白喜鹊扑腾着翅膀,竟真被他从绢面里抓了出来。
也就是从那日起,她家里便供起了青华参翁的牌位。母亲每日天不亮便起身换供果,父亲稍微能坐起来,也要人扶着朝神位行礼。一家人原本已经开始暗中准备后事,如今却像是从阎王手里硬生生将人抢了回来,谁都不敢有半点怠慢。
最后,她去找了自己的未婚夫。
仙使抬起手,往屏风上一抓。
她低头掰着栗子壳,笑意还挂在嘴边:“那时候我还是个清清白白的黄花闺女。”
“我也不知道该问谁。总不能跑去问我娘,说娘啊,仙使要跟你闺女睡一觉才能救爹,你看这事儿成不成?”
没有撞击声,也没有破洞,那只活生生的鸟,就这样没入了绢面。
可几日以后,仙使却告诉绫娘,她父亲的药还缺一味红鸾喜气。
绫娘自己笑了两声。
“后来我就去了。”过了片刻,她的语气又恢复了先前那种漫不经心,“肚兜一扯,裙子一推,两腿一开,也就那么回事。天底下男人的那点把戏,脱了裤子不都一个样?”
她眼尾一挑,笑得风流,又仿佛变回了平日里那个什么浑话都敢往外说的绫娘。
再定睛看去,方才空荡荡的梅枝上,已重新多了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与先前分毫不差。
“瞧,多好的一个男人。”她低下头,继续剥手里的栗子,“可惜我没有那个福气。”
屋里又是一阵笑。
满堂人都惊得说不出话。
旁边有人想劝她少说两句,绫娘却先咯咯笑了起来:“怎么?你们平日里荤话说得一个比一个溜,这会儿倒跟我装起大家闺秀来了?老娘如今就是靠这个吃饭的,还怕提一回三年前的旧账?”
到了四月,父亲连一碗粥都吃不下去了。人躺在床上,肩骨高高支起来。原本那样精明强干的一个人,短短几个月便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
后来她问他:“若我不去,我爹因此死了怎么办?”
绫娘起初没听懂,等听明白那句话,她整张脸一下胀得通红。
她正值待嫁,命中红鸾初动,最适合替父亲合药。
屋子里的笑声不知什么时候淡了下去。
那天,他们在河边坐了很久,从日头还高,一直坐到水面黑下去。
绫娘说到这里,声音顿了顿,随即勾唇笑起来:“那天我真是高兴疯了。我爹醒了以后吵着要吃东西,喝了两口粥还嫌淡,骂厨房是不是穷的连盐都舍不得放。我娘站在旁边,一边哭一边给他添盐。我也跟着哭。三个人围着一碗粥又哭又笑,跟一屋子傻子似的。”
“那年轻仙使模样生得倒不错,一身白肉,手也挺滑。就是我那时候傻,吓得浑身发抖,从头到尾紧闭着眼,咬着帕子连哼都不敢哼一声。如今想想,真是亏大了,那会儿若懂点门道,指不定还能爽上一回。”
仙使合掌运功,那截沾着泥土的参须便在他掌中化作一粒丹丸。他亲手喂绫娘父亲服下,不过一个时辰,已经几日不能起身的人竟自己扶着床沿坐了起来。
最后,他握着她的手,说:“我虽然介意,但伯父若真能好,你便去吧。我不会怪你。等伯父病好了,等我们成亲以后,谁都不要再提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那屏风还是绫娘祖母留下的,紫檀为框,绢面上画着梅枝报春。一枝红梅上,停着一只回首衔花的喜鹊。
这一回屋里却没人跟着笑。
也就是那时候,两名自称青华参翁座下仙使的人登了门。
一开始只是守香、剪发、刺指取血,后来才渐渐说到阴阳相济,说要借仙使的阳气,才能将药性真正送入父亲肺腑。
绫娘说到这里,脸上还挂着笑,尾音却有了一丝不易察觉地颤动。
颜谨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她看着绫娘,绫娘已经低头去剥栗子了,仿佛刚才说的不过是哪位客人的笑话。
仙使抬手将鸟放开,喜鹊振翅冲出堂门,转眼飞上高空。片刻后,天边云气散开,它竟又飞了回来。嘴里衔着一截细细的参须,不过小指长短,根须间还沾着湿润的黑土。
绫娘家最初自然是不信的,年长的仙使也不争辩,只走到堂中一架旧屏风前。
少年起先说什么都不肯。
喜鹊将参须放到仙使掌心,又绕着屋梁飞了一圈,忽然一头撞向屏风。
她剥得很慢,指甲沿着裂开的壳缝一点点抠进去,像是忽然对那颗栗子生出了极大的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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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二月里,她父亲忽然病倒了。
众人再看屏风,梅枝仍在,那只鸟却没了,只剩下一截空荡荡的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