绫娘的身世(二更)(2/2)
“我爹病得连床都下不了,还每天叫人扶起来给他磕头。我娘天天鸡还没叫就起身换供果,生怕果子放过夜不新鲜,怠慢了祂。祂要香火我们烧,祂要金银我们给,祂说要我给我爹合药……”
她顿了一下。
可还没等他们走,他父母便先察觉了儿子的打算。当夜叫来几个家仆,将人强行押着送去了几百里外的外祖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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牙人第一次登门的时候,母亲拿着扫帚把人打了出去。第二次来,又被骂走。第三次,是绫娘自己开的门。
绫娘放下酒杯,长长呼出一口气。
“行啊,老娘脱!我那时候还是个黄花闺女,婚期都定了,我跑去跟祂座下的仙使睡觉,我连这个都做了,还不够诚心吗?”
绫娘却像忽然察觉自己说的太认真了,立刻扯了扯嘴角:“不过现在想想也没什么。老娘如今大冬天披件纱衣站在楼门口迎客都不嫌冷,那点雨算个屁!”
绫娘低头盯着杯中残酒,手指一点点收紧。半晌,她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可我到现在都想不明白,我们一家到底哪里对不起青华参翁!”
绫娘脸上的笑终于一点点撑不住了:“祂若从一开始就救不了,我认。泽州城那么多大夫都说我爹没救了,死就是死,我认命。可祂为什么非要让我爹坐起来?为什么给了我们希望,又让我们再次绝望?”
绫娘不知道。到了约好的那一日,她迟迟等不到人,还去了他家找他。
说完,她自己先笑起来,可眼角却已经微微泛红。
屋里没人接话。
所有人都有道理,就连那两个仙使,她也能替他找出几分不得已来。
“债主上门要钱,也正常。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地方约好了,日子也约好了。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住了口。
过了片刻,她还是摇了摇头:“好像也怪不着。他们一开始就说了,他们只是替青华参翁办事。药是仙翁赐的,命也是仙翁救的。后来回不回来,也不是他们说了算。”
后来两个人甚至想过私奔。
“他家没让我进。我就在门口,从上午一直等到天黑。”她轻轻笑了一下,像是在笑自己,“门房一开始还劝我走,后来大概也嫌烦了,干脆把门一关,再不理我。”
她说得很慢。一桩一桩、一件一件,像是真的将这些年的旧账全都摊在心里,翻来覆去算了无数遍。
绫娘被带走的那日,只背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是两身旧衣、还有那只她始终没有送出去的荷包。
过了许久,她像是终于察觉到自己失了态,猛地偏开脸,抬手在眼角胡乱蹭了一下。等再转回来时,脸上竟又硬生生挂起了平日那个风流艳丽的笑。
牙人给的银子,还了最急的一笔债,剩下的留给母亲买药。
“结果呢?香祂受了,钱也拿了,祂叫我做的事,我一件都没少做,到最后就一句仙缘已尽。”
“其实也还行。”她往软榻上一靠,懒洋洋拢了拢鬓发,像是什么都无所谓,“至少如今不用看债主脸色。男人进门还得先给我银子,我高兴了哄两句,不高兴了就叫龟公把人扔出去。以前哪有这个本事?”
这些年,她怎么想都想不明白。
谁也没有拦她。
过了片刻,她才重新笑起来:“算了,不说他了。”
旁边一个年纪小些的姑娘忍不住低声问:“那你后来……没再见过他?”
绫娘脸上的笑停了一瞬。
“我非得把那老东西的胡子一根一根薅下来,当面问清楚。我爹跪过,我娘跪过,我也跪过。香烧了,钱给了,我一个还没出阁的姑娘连裤子都脱了。祂到底还想要什么?”
说到这里,她顿了一下。
可算到最后,总有一笔账横在那里。
屋里没有人催她。
“没有。”她答得很快,“也没必要见。人家难不成还能再为了我这种……”
绫娘低头转着酒杯,拇指一下一下磨着杯沿。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却抖,抖得像那场三年前的雨,隔了那么久,仍旧落在她身上,冷得刺骨。
绫娘眼睛已经红透了,却仍旧倔强地不肯让眼泪掉下来。
“我那时真的以为我们一家已经熬过去了,我以为往后的日子……”
后来她辗转过几个地方。旧衣穿烂了,荷包也不知道丢在了哪一程。只有她自己,一路从千金小姐,变成了如今醉香楼里的绫娘。
她停了一下,喉咙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堵住,许久才艰涩地吐出后半句:“还长着呢。”
“那天还下着雨。”又过了一会,她补了一句:“挺冷的。”
这一次,她站起身,将桌上的酒壶拿了过来,给自己满满斟了一杯,仰头一饮而尽。
“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把我们给打发了!”酒杯重重磕在桌上,绫娘胸口剧烈起伏着。
绫娘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难听的像是硬生生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绫娘偷偷收拾了一只小包袱,里面没装多少东西,只放了一身换洗衣裳,还有一只她年初偷偷绣给他的荷包。
她笑着,眼里却还全是水光。
最后,只剩下她自己。
再后来,家里的债终于压不住了。欠下的货款要银子,母亲看病吃药要银子,印子钱也滚得一天比一天多。家里能卖的都卖完了。
“他爹娘嫌贫爱富,很正常。换成我有个儿子,我大概也不会乐意让他娶一个家里欠了一屁股债,还跟别的男人睡过的女人。”
“算了。”她重新倚回软榻。双腿交迭,裙摆从膝上滑下一截,仍旧是醉香楼里,那个什么荤话都敢说,什么男人都敢骂的绫娘,只是声音已经哑得厉害,“跟神仙讲什么道理?等老娘哪天死了,变成厉鬼,我就爬上青华山。”
“我娘那时候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药铺不肯再赊药,家里米缸也见了底。”绫娘笑了一下,“我就想,反正这身子早让仙使拿去合过药了,也没什么金贵的。”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
“那两个仙使……”
“其实这些年,我谁也没怪。”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给屋里的人听,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
屋里一时只剩下炭火偶尔爆开的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