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1/1)

    两个人隔着整条通道对视了一瞬,夜风从他们之间穿过去,带着远处传来的《月下潮汐》的旋律,断断续续的。

    江浸月嘴角弯出温柔的弧度,缓缓张开了双臂。

    谢栖迟脚步加快,慢慢变成跑的。奶白色的毛衣下摆被风吹起来,猫猫头的图案晃得看不清,颈间的银色细链从领口滑出来,素圈在灯光下划出一道弧线。

    他跑过最后几步,撞进那个张开的怀抱里,力道大到江浸月往后退了半步。但手臂已经牢牢收紧了,

    江浸月搭在他后腰的手收紧,像是要把人揉进骨头里,另一只扣在他后脑勺,掌心覆在可爱的鱼骨发卡上,指尖触到他的头发。

    他的下巴抵在谢栖迟的颈窝里,鼻尖埋进那件奶白色毛衣的领口,闻到了熟悉的洗衣液味道,混着香槟残留的微甜,他的声音闷在谢栖迟的毛衣领口里,低低的,哑哑的:“完美的演出。”

    “谢谢江老师。”

    谢栖迟把脸埋在他肩上,鼻尖碰到外套的布料,是凉的,但底下的体温是烫的。他闭着眼睛,睫毛扫过江浸月的脖颈,细微的颤动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夜风灌进来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人声。

    应急灯的光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叠在一起。

    不知道过了多久,谢栖迟从他肩上抬起脸,用指尖碰了碰江浸月的眼尾,瓮瓮的出声,“你哭了。”

    江浸月没承认也没否认,只是握住他碰自己眼尾的那只手,十指扣住,掌心贴掌心,“走吧,回家。”

    谢栖迟用力点点头,眉眼弯弯,露出极为好看的笑容。

    两个人转身,并肩走向走廊出口。

    壁灯在他们身后一盏一盏地暗下去,像潮水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脚印被浪慢慢抹平。

    场馆外的夜风很凉,但他们的手握在一起,掌心是热的。

    远处的城市灯火连成一片,像另一片海,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他们走进那片灯火里,背影越来越小,融进了万家灯火。

    谢栖迟走过月光铺成的路,走进那个永远为他打开的怀抱。

    江浸月那道孤独的月光,终于找到了可以栖息的地方。

    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但所有人都知道——明天见。

    ——正文完结

    戏中戏1

    那是一间很吵的酒吧,吵到连杯子里的水都在震。

    苏徊把第四杯酒灌下去的时候,看见角落里坐着一个男人,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正低头在本子上写着什么。

    周围那么吵,那个人却像是坐在另一个世界里。

    苏徊认出了他。

    陆朝闻。

    那个三年前横空出世,两年后因病失聪的天才作曲家。

    有人说他是华国的坂本龙一,有人说他能听见别人听不见的东西。直到他自己也听不见了。

    “同类。”苏徊端着酒走过去,一屁股坐在他对面,“会读唇语吗?”

    陆朝闻温和的看着他,点点头,对他笑了一下。

    就是那个笑,让苏徊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烦躁。

    三个月前那场车祸之后,他的右脚再也没法完成任何一个完整的旋转。

    他从舞台上摔下来,比从任何地方摔下来都疼。可是眼前这个人,同样被命运无情抛弃,居然还能这样笑。

    “你在写什么?”苏徊轻晃着手中的酒杯,懒洋洋的问。

    陆朝闻把本子转过来给他看。上面是五线谱,密密麻麻的音符,角落里还画了一朵小花。

    苏徊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突然笑得有点坏。他伸出手,把他面前的柠檬水推到一边,把自己的酒推过去。

    “别写了,”他说,“反正你也听不见。”

    陆朝闻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他,最后把酒喝了。

    那是苏徊第一次遇见陆朝闻。

    ——

    迷乱的射灯揉碎在昏暗空间里,暧昧的爵士乐在空气里缓缓流淌,空气中混着微醺的酒味和刺鼻的烟草味。

    光影交错,人影朦胧。

    苏徊迷离间,直接被一杯酒泼醒。

    威士忌顺着他的下巴滴进领口,冰得他猛地睁开眼。

    面前站着一个穿西装的男人,脸上挂着苏徊最熟悉的表情,三分鄙夷,七分施舍。

    “醒了?不想跳脱衣舞还来这干什么,你当自己还是从前那位苏大首席?”

    男人把账单扔在他脸上,“我们老板说了,不跳就别想免单。”

    苏徊没说话,慢吞吞地从卡座上撑起身体,右脚踝传来一阵刺痛。

    三个多月了,那道伤疤已经长好,但里面的骨头永远歪了,像他这个人一样。

    他掏出钱包,里面有不少的钞票。

    男人抽走几张,又在他脸上拍了拍:“下次来可别跳你那艺术舞了。现在的你也就脱光了才有点看头。”

    周围有人笑出声。

    苏徊也笑了。

    他把钱包里最后几张钞票抽出来,塞进男人西装口袋:“赏你的小费。”他凑近一步,“你昨晚摇尾乞怜的贱样我很喜欢。”

    说完,他在男人的气急败坏中,用那条废腿支撑着身体,一步一步走出酒吧,步伐与常人无异。

    外面在下雨,风也很大。

    苏徊站在酒吧门口的雨棚底下,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是舞蹈群里有人在转发消息:“天舞团新首席定了,是贺兰。果然还是选了个会跳的。”

    贺兰鑫。

    他的前搭档。

    他车祸那天晚上,贺兰鑫正在隔壁剧场演出。

    苏徊记得自己躺在血泊里,听见救护车的声音忽远忽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明天那场舞,贺兰一个人怎么跳?

    事实证明贺兰跳得很好,不仅跳得好,还跳成了首席。

    苏徊把那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退出了群聊。

    雨越下越大。

    他靠在墙根,不甚熟练的点了根烟,仰起头,双眼微眯的望向夜空,慢慢吐出一口烟圈。

    三个月前,他是天舞团的首席舞者,一场演出的报价够普通人活一年。

    三个月后,他连应聘酒吧的舞者都要被羞辱。

    如此造化弄人。

    就这样吧。

    他想。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那个人。

    雨幕里,一个男人撑着黑伞走过来。他走得很慢,像是每一步都在丈量地面的弧度。酒吧的霓虹灯打在他身上,红的蓝的绿的,但他整个人却干净得像从另一个世界来。

    是陆朝闻。

    苏徊浑身湿透,烟叼在嘴里,眼睛红得像兔子。他抬起头,冲陆朝闻挑了挑眉:“好巧,你也来喝酒?”

    陆朝闻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苏徊。

    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

    苏徊盯着那块手帕,没有接。

    “你听不见是吧?”他突然提高音量,几乎是喊出来的,“我说——你也来喝酒?”

    陆朝闻摇了摇头,从另一边口袋掏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写了一行字,撕下来递给苏徊。

    字迹很好看,一看就是练过的。

    [我路过,你还好吗?]

    苏徊看着那行字,突然笑了起来。是那种很坏的笑,眼角挑起来,嘴唇弯出一个刻意的弧度。

    “不好。”他说,“我很不好。”

    他把烟扔在地上,踩灭了。然后他抓住陆朝闻的手腕,把他整个人往墙根带。

    “听说你也是个废人了。”他仰着脸凑近,几乎贴着陆朝闻的鼻尖,“要不要一起玩?”

    雨水滴在两个人之间。

    陆朝闻的睫毛上挂着水珠,他没有躲。他只是抬起手,轻轻拂开苏徊额前的湿发。

    然后他在本子上写:“你的眼睛在哭。”

    苏徊愣住了。

    下一秒,他一把推开陆朝闻,转身就走,脚下溅起一片水花。

    陆朝闻一直站在原地看着他仓皇的背影。

    那场雨之后,苏徊以为自己不会再见到陆朝闻了。

    但世界偏偏要跟他作对。

    他开始频繁偶遇到陆朝闻,便利店,咖啡馆,哪里都有男人的身影。

    那天他复查回来,电梯门正要关上,一只手伸进来,门又重新打开。

    陆朝闻拎着超市购物袋站在外面,看见他没有一点意外的样子。

    苏徊靠在电梯墙上,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走进来。

    电梯门关上了。

    公寓是一梯一户,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陆朝闻按了23楼。

    数字跳到22,电梯门开了。

    苏徊走了出去,他站在走廊里,听见头顶传来电梯开门的声音,他想:原来他住在楼上。

    那天晚上,苏徊躺在床上,明明隔音很好,他总觉得天花板上有很细微的声音传来。所有声音都变成了模糊的低频振动,像某种深海鲸鱼的呼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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