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1/2)

    那一年的7月,世界悄悄发生了一件大事。

    一只羊已经在苏格兰的研究所里呼吸、站立、吃奶……一个特殊的生命诞生了。

    它像一个藏在时代腹中的秘密。

    直到第二年的二月,才能昭告天下。

    科学的严谨,是要等证据;

    而历史的吊诡,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只是还未曾被承认。

    不过,就算立刻公之于众了,传到了这片神州大地上,沉确虽然也确实会“哇——”的一声感慨好神奇,但这兴奋大抵也是不会超过一个星期的。

    因为她并不真懂这些。

    不懂那些图谱与细胞核移植,不懂供体和受体,不懂那些在她看来扭曲而繁复的线条与编号。打从高中上生物课开始,她只听了一会儿,便觉得脑子发胀。

    从此与理科无缘。

    不过,对于遗传学,她也有一样很感兴趣——

    基因

    ne

    这个词翻译得太好了。

    “基”是根基,是万物暗处的;

    “因”是缘由,是“我为何成为我”的那一条隐线。

    两个字放在一起,便像生命暗处最初的一粒种子,是一个人为何成为这个人的那点隐秘来处。

    沉确未必懂科学。

    可她懂这两个字的美。

    甚至让她产生过,以后想成为一名翻译的冲动。

    “ne”这个词,不像那些冷冰冰的术语,更不像实验室里银白色的器具。它有根,有因果,有一种很深很深的、藏在血脉里的伏笔。仿佛人在世上走了很远,忽然回头,才发现身体里早就藏着来时的路。

    这就是痕迹。

    是人经历过这个世界的痕迹、与证明。

    往大点说,基因是生命给生命留下的痕迹。

    往小了说,人与人相处过,也会在彼此身上留下痕迹。

    痕迹,是时间在身上刻下的暗纹,提醒着,曾有人真正靠近过,曾有人在这里停留过。

    所以沉确觉得,痕迹比誓言更真实。

    誓言会变,痕迹不会。

    下午,沉确逃课和吴玥逛胡同去了。

    暖阳,微风,树荫。

    吴玥忽然停住脚步,盯着她看了一眼。

    “你脖子上是什么?”

    沉确正低头看路边一个卖糖画的小摊,闻言还没反应过来:“什么?”

    “红红的,”吴玥凑近一点,“这里。”

    她伸手一指。

    沉确整个人倏地一僵。

    午后的风从胡同里穿过去,吹得墙根下几片槐叶轻轻翻动。她站在那里,脑子却像忽然被人敲了一下,空白了一瞬。

    “啊……”她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指尖刚碰上去,脸先热了,“蚊子吧。”

    吴玥看着她:“蚊子?”

    “嗯。”沉确很镇定地点头,镇定得十分可疑,“北京蚊子挺厉害的。”

    吴玥没说话,又盯着她脸侧看了看。

    “你脸上也有。”

    沉确:“……”

    她心里咯噔一下,手指立刻摸到脸上:“脸上?”

    吴玥眯了眯眼:“这儿,红了一块。”

    沉确硬着头皮,十分艰难地想了想,终于恍然大悟。

    “那可能是上课睡的。”

    嗯,这是个清白的痕迹。

    吴玥不可置信:“上课睡的?”

    “我趴着睡,压的。”

    沉确趁着上课时间偷跑出去,梁应方要是知道了,大概会皱眉。

    可是沉确总有千百般理由。

    其中最理直气壮的是——

    “这可是北京!”

    她第一次来这儿。

    她从南方、从老家、从山脚下,一路来到北京,眼前忽然铺开的是故宫的红墙、北海的白塔、天坛的圜丘、国子监的古柏……就像是课本里的字,历史里的风,突然落到了她眼前。

    她当然会想去。

    她甚至觉得,课可以补,北京不能白来。

    于是她越说越有底气。

    “我以前又没来过。”

    “而且天气那么好!”

    “再说,老师那节课讲得也一般……”

    梁应方看着她,淡淡道:“前面的话还能听,最后一句少来。”

    沉确整个人蔫下来了。

    梁应方心中是又好笑又无奈,他说:“北京又不会跑。”

    其实他也觉得,她这个年纪,活泼好动,眼睛又那么亮,对什么都好奇的年纪,多出去走走也没什么。

    但前提是,要把该做的事做好,不能荒废学业,尤其是她又这么的聪明、有灵性,更不能辜负天分。

    梁应方说道:“该上的课要上。真想去,周末我带你去。”

    沉确一下抬头:“真的?”

    梁应方:“嗯。”

    她立刻忘了自己正在挨训,眼睛都亮了:“去哪儿?”

    梁应方看她一眼:“先把你逃掉的课补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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