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1/1)

    云梓不爱蹦迪,纪方晴拉她也没用,她便一个人进了舞池,学长去陪她,云梓边喝酒边看着她,原来她做这种事也很好看,怎么个好看法?大约就是,韵律感好,扭得好看又不会夸张。

    看着看着却发现学长停了下来,去拍她的背,什么情况?云梓盯着他俩,酒了忘了喝。

    学长拉着她下了舞池,走了过来,却看见纪方晴一张脸哭得梨花带雨,怎么了?云梓不知从何问起。

    小两口吵架,呵呵,学长打圆场。

    云梓翻出纸巾递给她,要不我们回去吧,她说。

    纪方晴摇摇头。多放松放松吧,学长又说。

    云梓朝他瞪了一眼,觉得他特别多余,心里也有些吃味,显然他是知道整件事情的,为什么自己不知道?

    她想了想,这段时间她就只晓得跟纪方晴哭诉自己的失恋,哪里问过她过得可好。

    学长说些好听的哄她,纪方晴倒哭了出来,昨天回了家一趟,话都不跟我讲。

    冷战嘛,他也要找个台阶,别难过,过两天就好了。学长说。

    孟老师去哪里了?云梓问。

    纪方晴擦了擦鼻子,去c城出差了,也就不到一小时的距离,故意在那边住着不回来。

    也不见得是故意的云梓不知如何安慰,她不擅长这个,她难过的时候,纪方晴可以说得她暖暖的,她恨自己没这个本事。

    出了酒吧,纪方晴问云梓宿舍里还有谁,她说没人了就她一个,纪方晴说你来我家住吧,云梓想去却说不打扰了。

    她怕麻烦人,如果纪方晴说你能不能来陪我,她肯定会去,纪方晴说你一个人在宿舍没人陪你,她倒不愿意去了。

    纪方晴欲语还休,终也没说什么。

    学长却张罗起来,云梓去陪陪纪老师吧,你俩互相做个伴。

    纪方晴抬起头,一双眼睛在街灯下闪着泪光。

    嗯,好吧。云梓说。

    紫色(下)

    意大利b城进入了盛夏, 云梓在粘腻的空气中醒来,空调什么时候停了,她伸长了手摸了摸身边, 空的。

    强烈的窒息感突然袭来, 她一手捂紧胸口, 大口索取氧气,一手摸到空调遥控器。

    叮铃!空调重新启动了,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 氧气也重新回来了。

    她在黑暗中流下一行莫名的泪, 又是一行,又是一行。

    她是想不出哭的理由的。也许只是身体的一场记忆。

    那一年, 那个夏夜, 她陪纪方晴回家, 夜半热醒,空调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空气粘腻, 她摸索着找遥控器。

    身边有了动静,继而听到「叮铃」一声, 凉气扑到了脸上。

    热了吧?纪方晴的声音小而柔, 却异常地清醒。

    嗯云梓却像一汪没有醒好的酒,摇摇晃晃再睡下去, 一伸手,搭在了纪方晴身上。

    手下的软糯和刚分手的他全然不同, 云梓一个激灵醒了过来, 刚要抽回手,却被那个给她带来讶异的身体的主人轻轻抱住, 她的脸也贴着了她的。

    不知是谁先开始的, 一张脸渐渐湿糯起来, 哭这件事是要传染的,两个人在凉气复苏的黑暗中一行一行地流泪,不再有巧妙温暖或是笨嘴拙舌的安慰,我为你哭,我为自己哭,你瞧,你的泪融进我的泪,我们就懂了彼此的悲。

    后来这场人生路上的小小浩劫是怎样过去的?

    云梓记不住来龙去脉了。纪方晴和孟老师总要和好的,云梓和男友,分了也就分了,她还年轻,会有新的旅途和新的人。

    开学了多了一门英文快速阅读,云梓不喜欢这课,阅读的乐趣难道不是品味词句的魅力?

    为什么要在五十秒内读完一篇三千字的文章?

    谁辛辛苦苦写三千字是指望读者五十秒读完的?云梓忿忿地想。

    但这门课系里安排了纪方晴教,这就不一样了。

    为什么会回忆到这件事呢?云梓捏着额头,哑然失笑。

    她还记得那天纪方晴穿一身银灰色的套裙,站在她坐的座位旁边,用好听的声音讲着课。

    她站得离云梓那么近,银灰色的布料贴着云梓的课桌边缘,一伸手就能触到。

    然后纪方晴发卷子,让大家做题,每张卷子上几篇用来速读的文章,读完了再做阅读理解。

    这可真让云梓头疼,她不习惯一目十行地阅读一旦专注着看进去就会不知不觉放慢速度。

    于是她让自己不那么专注,纪方晴就站在她身边,站得笔直,她边扫字边嗅着她身上好闻的味道,刚要找到一种平衡,纪方晴却拉开她的笔袋,在里面找什么。

    云梓干脆不看卷子了,一手托着腮,看着纪方晴,纪方晴朝她看去,一脸的无辜,做题啊!

    云梓眨了眨眼,我本来就读不下去,你还这样「骚扰」我?

    五分钟到了,云梓快速在题目上勾着abcd,交到纪方晴手中,看她脸上那复杂的表情,这才找到这门课的乐趣。

    后来,后来云梓准备出国了,对新鲜世界的憧憬占据了她的大多心思,那一段关于纪方晴的记忆便少了。

    她是从a城走的,临走那天住在纪方晴家,孟老师出差了,纪方晴炖了一锅排骨汤。

    那锅排骨汤真是好喝,云梓没喝过更好的。喝完了汤,看看行李也都收拾好了,她踱步到阁楼上,那里的布局没变,还是两年前第一次来时看到的样子。

    云梓抬头,懒人椅后的墙上挂着她当初送给纪方晴的水墨画,那时她问自己这画的是不是西湖山水,云梓看着画儿上如镜般的湖面、孤舟、摘下蓑衣的船夫、远近层叠的山峦、雾气渐开后露出的云层和日头

    其实这是哪里的山哪里的水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画的是她纪方晴。

    云梓摘下这幅画,注视良久,又转身去找笔墨纸砚,找到了,试好了毛笔,提笔在画儿上写着:霁色方晴。写完又不声不响把它挂了回去。

    好多年后,她看到一种淡紫色的月季,叫「霁色月季」,看到它的第一眼便想到了纪方晴。

    那晚上纪方晴提前回来,跟云梓又交代了一些安全方面的注意事项,让她早些休息。

    她俩躺在大床上,纪方晴说:我觉得我怀上宝宝了。

    云梓一骨碌爬起来,多久了?

    没多久。

    云梓心想,好神奇啊,这都能感觉到。又忽然觉得,这一走,或许便要驶向各自的远方了,纪方晴从此要有个新的角色了。

    云梓是在五点半天蒙蒙亮时出了纪方晴家门的,她打车去机场巴士候车处,没让纪方晴送,她也没送。

    街巷中有些店铺的霓虹招牌还没灭,云梓看着这座城市,却并不留恋。

    她不是一个安分的人,那时、后来,总在一座城市住着住着就腻了,那些地方没有给她归属感,她也就不给自己产生归属感的机会。

    人总要被新鲜的事物吸引并让其占据心思的:新鲜的国家、新鲜的学校、新鲜的朋友、新鲜的小生命。

    新鲜的小生命被取名为航航,是个壮实的男孩,长得像孟老师。

    航航一年年长着,云梓将新鲜的国度过得也不那么新鲜了,她毕业了,又修学位了,又毕业了,留校了,认识阿让了,恋爱了,订婚了。

    纪方晴进入了一地鸡毛的中年危机,又抖擞抖擞羽毛完好地出来了,她总是能把生活过好的

    哪怕那时她再害怕,害怕地跟远在异国的云梓诉说,说身边的人都离婚了,说航航成绩不好了,说母亲住院了

    云梓二十九岁了,到了当年纪方晴的年纪。

    她不是说这九年决定一个女人的一生吗?

    所以说,我的人生定型了。云梓蓦然回首,竟得出了这么个惊悚的结论。

    那么接下来呢?接下来要接着做一个看似温柔知性的老师,受很多年轻学生的膜拜,并把类似《紫色》的光碟或书借给他们中的某人。

    再接下来要有一个新鲜生命去占据自己的生命了,一番喜怒哀乐,迎来一地鸡毛的中年,并像一个聪明女人那样不伤羽翼地渡过来。

    久违的腻味和不安分感又回来了。

    她怎么在b城留了这么久?她要在这儿终老了吗,和阿让一起?不了吧,公寓里没有阿让也挺好的,他的鞋就让他自己去买吧,他爱吃荤菜就随他吃好了。

    而她云梓,终究是活不出纪方晴的调调来,她还有奔头呢,她才二十九岁而已

    她还有下一个九年、再下一个九年,她还有许多各色各样的九年。她扯掉发夹,长发倾泻下来,带着发夹夹出的一层不太好看的印记,她轻轻哼起一支什么曲子,继而大声唱了起来,舞了起来,她闭着眼睛,扭着什么时候在某个业余舞蹈中心学来的节拍,在这个意大利不需要归属感的夜晚,就像茜丽出逃时扭着的那支称不上优美的舞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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