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2倒流的时光(1/2)

    那只引领她去寻找x的猫是在凌晨两点十七分走进便利店的。

    自动门打开的瞬间,夏宥正低着头整理收银台下面的零钱格。她听到“叮咚”声,抬起头,习惯性地说了句“欢迎光临”。然后她看到了那只猫。橘白色的,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毛色黯淡打结,尾巴尖缺了一小截。它蹲在门口,琥珀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夏宥,叫了一声。声音很细,像很久没有开口说过话。

    夏宥愣住了。

    她认识这只猫。

    六年前,她在这条街的后巷里喂过它。那时候它也是橘白色的,比现在胖一些,眼睛比现在亮一些。它会在她值夜班的时候蹲在便利店门口等她,看到她出来就跑过来蹭她的裤腿,她蹲下身它就翻肚皮。后来它不见了。她找过,没找到。再后来x来了,她再也没有去找过那只猫。她以为它死了。

    “是你吗?”夏宥蹲下身,伸出手。猫没有躲,蹭了蹭她的手指,又叫了一声。不是那种撒娇的喵喵叫,是更急促的、像在催促什么的叫声。它转身走了几步,回头看她,然后继续往外走。夏宥站起来,绕过收银台,跟着它走到门口。自动门开了,猫跳出门槛,在台阶下蹲着等她。她回头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便利店,收银台还亮着,关东煮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她拿起手机和钥匙,跟着猫走了出去。

    外面的夜很黑。月亮被云遮住了,路灯的光昏黄而稀疏,在湿冷的路面上投下一小圈一小圈孤零零的光晕。空气里有雨后的腥气和垃圾箱泛上来的酸腐味,混着谁家院子里飘来的、快要开败的栀子花的甜腻。猫走得不快,但很确定,每一步都踩在阴影里,像在给她带路。

    夏宥跟着它,穿过那条她走过无数遍的后巷。墙根的破搪瓷盆还在,里面积了半盆雨水,浑浊不堪。她想起以前在这里放猫粮,想起那些来历不明的肉屑和绒毛,想起那些画在泥地上的、歪歪扭扭的图案。那时候她不知道那是谁留下的。后来她知道了。是他。他在用他那时还不太会使用的方式,跟她说话。

    猫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高墙,头顶是一线狭窄的天空,月亮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一点光,又迅速被吞没。风穿过巷子,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有人在哭。那声音让人头皮发麻,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但夏宥没有停。她不怕。从x消失的那天起,她就没有什么可怕的了。她只怕找不到他。

    猫继续走。走过那家已经关了门的杂货店,走过那棵被风吹歪了的老槐树,走过那片堆满建筑垃圾的空地。路越来越偏,越来越暗,路灯间隔越来越长,有些路段干脆没有灯,只有远处城市的灯火在天边映出一片模糊的橘色光晕。夏宥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白色的光柱照亮前方一小片坑坑洼洼的路面。猫的身影在光柱边缘忽长忽短,像一个移动的、不规则的墨团。

    她不知道走了多久。时间在这种黑暗里失去了意义。她只是跟着那只猫,穿过一条又一条巷子,走过一段又一段陌生的路。风一直在哭,呜呜的,像婴儿的啼哭,又像女人的啜泣。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碎发打在脸上有些疼,但她没有去拢。她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方那只橘白色的小小身影上,怕它忽然消失在黑暗中,怕自己跟丢了。

    猫拐进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路。不,不是路。是两堵墙之间的一道缝隙,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夏宥侧着身体挤进去,墙壁上的青苔蹭在她的外套上,湿漉漉的,带着一股泥土和腐败植物混合的气息。手电的光在狭窄的空间里来回晃动,照出墙上斑驳的水渍和密密麻麻的涂鸦——有些是字,有些是画,有些只是毫无意义的线条,被时间和雨水冲刷得模糊不清。

    她走了很久。久到她的肩膀被墙壁磨得生疼,久到她的手指因为紧握手机而发僵。然后,缝隙忽然开阔了。

    猫不见了。

    夏宥站在一片空地上。她认出来了。是那座废弃的乐园。锈蚀的铁门半掩着,门上的卡通图案早已斑驳得难以辨认,只剩下一些模糊的、扭曲的色块,像褪了色的噩梦印记。旋转木马的顶棚塌了一半,过山车的轨道扭曲断裂,像巨蟒的骸骨,摩天轮孤零零地矗立在夜色中,像一个指向天空的巨大问号。荒草疯长,几乎没过了她的小腿,踩上去沙沙作响。空气里有铁锈、尘土和植物腐败的混合气味,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只是今晚,这一切都笼罩在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暗里。没有月光,没有星光,远处城市的灯火被什么东西挡住了,连天边那抹模糊的橘色光晕都看不见了。整个世界像是被装进了一个黑色的盒子,只有她手里那束小小的、苍白的灯光,倔强地亮着。

    夏宥站在铁门前,手电的光扫过那片荒草地,扫过那些沉默的、锈蚀的游乐设施。她想起他第一次带她来这里,夕阳西下,河面泛着粼粼波光,他说“不开心,来这里。我,在”。他说“我,在”。现在他在哪里?她不知道。但她在这里。她答应过他,她会在这里等。

    她迈开步子,走进乐园。

    手电的光在黑暗中划开一道窄窄的白色扇形。她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两架锈蚀的秋千——它们静静地悬在那里,一动不动,铁链上长满了锈斑。她摸了摸其中一架的座位,冰凉的,铁屑蹭在她的指尖。他没有坐在这里。她继续走。绕过旋转木马的残骸,那些曾经五彩斑斓的顶棚如今只剩下一副灰扑扑的金属骨架,马匹的雕像缺了耳朵,断了腿,歪歪斜斜地立在转盘上,像一群被时间遗忘的、疲惫的士兵。她走过过山车的轨道下面,头顶那些扭曲的铁架在黑暗中投下张牙舞爪的影子,手电的光扫过去,影子就慌乱地逃开。

    她在乐园里找了很久。每一个角落,每一片荒草丛,每一座残破的设施后面。她叫他的名字。“x——”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回荡,撞在那些锈蚀的铁架上,被切割成碎片,又被黑暗吞没。没有回答。只有风。只有风穿过废弃设施的缝隙时发出的呜呜声,像哭,又像笑。

    她走回那片空地,手电的光无意识地扫过地面。然后她看到了。荒草地边缘,靠近那架塌了一半的旋转木马的地方,有一片暗红色的痕迹。不是铁锈,不是油漆,是血。干涸了一段时间,边缘已经发黑,渗进枯黄的草茎和龟裂的泥土里,像一幅被时间遗忘的、潦草而狰狞的抽象画。

    夏宥的心跳猛地加速了。她蹲下身,手指悬停在那片暗红色上方。不是错觉,不是幻觉。是血。她的手指在发抖,但她没有退缩。她站起来,顺着血迹的方向往前走。血迹断断续续,有些地方浓,有些地方淡,有些地方被什么拖曳过,划出一道长长的、暗红色的弧线。荒草被压倒了一片,露出底下潮湿的、混着碎石的泥土。

    她跟着这些痕迹,走过旋转木马的残骸,走过过山车扭曲的轨道,走过那座灰扑扑的摩天轮。血迹一直延伸到乐园最深处,在一处倒塌的围墙前消失了。围墙不高,红砖砌的,上面爬满了枯死的藤蔓。砖缝里长出细瘦的、不知名的野草,在夜风中微微颤抖。血迹在这里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抹去了。最后一点暗红色浸在墙根的泥土里,像一声没说完的话。

    夏宥站在墙前,看着那道矮墙。墙那边是什么?她不知道。她没有来过乐园的这个角落。她翻过墙。墙那边是一片更深的荒草地,比乐园里更荒,更野,没有游乐设施的残骸,只有无边无际的、被夜风吹得沙沙作响的枯草。手电的光照过去,草尖在光晕中泛着银白色的光,像一片苍白的、沉默的海。

    血迹在墙那边的草地上又出现了。很淡,像被什么稀释过,但方向明确,一直延伸向草地的更深处。夏宥跟着它,一步一步,踩过那些被压倒的荒草。走了大约几十米,血迹在一小块空地上停了下来。不是渐渐消失,是停。像一个走路的人,在这里停下了脚步。空地上的草被压平了一片,面积大约一个人躺着的大小。草叶上有暗红色的、干涸的印渍,有些地方甚至渗进了泥土里,形成一小片一小片深色的、不规则的斑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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