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1/1)

    周随鸣受伤正心烦意乱,眉毛一拉,语气也冲起来,“这是我的身体,有没有事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用你来命令我。”

    哦咦!再讲要吵架啦!夹在中间的安迪回过神,咳嗽两声,“不用去医院,只是流血,没伤到骨头,冲浪嘛,经常会这样。”

    说完就被郑怀悠投来一眼,明显不满他如此轻率的态度,安迪连忙举手,“我上过急救课程,有专业资质的喔!”

    不过本着职业素养,安迪建议周随鸣今天不能再下水,以免感染,随后让他们去店里坐一会,拿药帮周随鸣处理。

    郑怀悠没再坚持,只是跟在后面。三人回到冲浪店,只剩安迪还在说话,可他再贫嘴,也很难靠自己填满面前的大片沉默,到最后微微叹气,埋头替周随鸣清理伤口。

    包扎完,安迪说送他们回旅舍,被周随鸣拒绝。他原本不想郑怀悠搀扶,最后还是后者用了点力气,周随鸣拗不过,由着郑怀悠去了。

    回到旅舍,郑怀悠让周随鸣休息,自己浑身是沙,需要先去冲个澡。

    站在花洒下,水流从头顶淹没他,郑怀悠半眯着眼,对着脱落的墙皮发呆。忽然,一道细小黑影飞过,他抹去脸上的水,发现有只壁虎不知从哪里钻进来,正趴在天花板的角落。

    他打个颤,下意识退一步,撞到浴室墙壁,等心跳平复后,默默看那只动物。

    壁虎并未察觉到威胁,它身型小,也很乖巧,安静趴着,或许在等路过的昆虫。

    它等待了很久,没有任何结果。直到郑怀悠制造一些噪音,对方受到惊吓,缩进角落缝隙,再也没有出现了。

    郑怀悠关水,出浴室。周随鸣没有安分躺在那里,而是站在窗边抽烟,一边吸一边看手机。

    郑怀悠拎了把椅子给他,“实在要抽也不要站着。”

    周随鸣没坐,说膝盖下边伤了,坐着反而疼。

    “为什么不躺下?”

    “烟灰要弄到床上的。”

    “这烟是一定要抽吗?”

    周随鸣停下动作,“这么小的事情你也一定要管?”

    “是。”

    周随鸣沉默两秒,将烟灭了,看向郑怀悠,“这样行了吗?”

    郑怀悠没答,自己坐到那把椅子上,“我们谈谈吧。”

    周随鸣依旧不坐,用俯视的姿势望着他,“从哪里开始谈。”

    好问题,郑怀悠也不知道,他只觉得自己必须和周随鸣交谈,于是选择了最接近当下处境的话题,“今天冲浪,你到底是真的享受还是在逼自己?”

    闻言,周随鸣皱眉,“你认为我太冲动?玩冲浪就这样,能试大的浪就试,不试怎么知道自己能不能成功。”

    “你不在挑战,你在证明。”

    郑怀悠直接道:“你想证明什么?证明你可以突破极限?证明你根本不怕?还是为了向我证明,你有接受我那些问题的勇气?”

    周随鸣张张嘴,等了一会才说,“或许吧,或许都有。”

    他的下句话带了点不解,“不可以吗?”

    郑怀悠最怕这个,“分不清边界很危险,”他抿起嘴唇,“我说过,你一直迁就我,忍我,对我来说是件很恐怖的事情。这种鼓励会让我变得贪心,会要求你付出更多,你也会逐渐失去对自己的判断。”

    原来一直纵容郑怀悠是大错特错。周随鸣感觉脑子泡了水,不断发涨,他不再站着,坐到郑怀悠对面。

    “我也说过,我愿意陪你,愿意适应,”他语速快起来,“但每次我试图去这么做的时候,你总在拒绝,就用刚刚那种&039;你肯定做不到&039;的语气来否定我,我不是白痴,我知道我的极限在哪里,我没那么容易坏。”

    “你真的知道吗?知道的话你今天也不会受伤了。”

    这什么狗屁思路,周随鸣上火了,“你呢?你试都不敢试,连有教练帮忙推板都站不起来的人没资格说我。”

    轮到郑怀悠开始似是而非,“或许我就是不擅长。”

    周随鸣烦闷,“没有人天生会这些,都是靠不断练习。”

    “那我练习的次数比你以为的要多得多。”

    “你是不是每次都会预设这个结局?”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做同样的预设。”

    周随鸣厉声打断他,“我不是你!”

    郑怀悠久久望回去,点头,“对,我们正相反。”

    以前有多喜欢拿相似不相似来讲笑,现在周随鸣就有多厌恶这种含糊的概念。噢,他拖长语调,“现在轮到你和我分清了是吧。”

    郑怀悠低下头,思索片刻,他说:“周随鸣,我可以骗你,或者干脆拖着,不让你太早知道我那些缺陷。这样我们交往前期会顺利很多,至少能好好完成这段旅行,但我第一次不想这么做。”

    “我不想给你营造只要愿意忍一下就能解决问题的假象,这对你不公平,所以我宁愿摊开,让你看清楚,做恋人,我是最不好的那类人。”

    他起身,留周随鸣单独坐在那里,“我希望你好好考虑一下,到底能不能接受。我们才刚开始,如果及时抽身,大家或许不会那么痛苦。”

    周随鸣听完,做深呼吸,随后笑起来,气的。

    “说到底,你还是对我没信心。”

    他抬头看郑怀悠,“你觉得只有把一个人彻底关起来才安全,但凡打开门,你害怕对方随时就会走,是不是?”

    “是。”

    郑怀悠这次迅速给了肯定的答案,颇为残忍,“我只能相信自己管不管得住,不能相信别人走不走。”

    死路,周随鸣做个手势,意思是别再讲了,“我出去,对不起,我现在没法和你待在一个房间。”

    郑怀悠没有阻拦,再说下去他们都窒息,不如分开。

    出门已近傍晚,冲浪客们少了许多,只剩零星几个浮在海面。周随鸣走了几步,感觉膝盖连着小腿疼起来,只好坐到沙滩上。

    平视前方,再辽阔的大海也无法驱散心头焦躁,他反复想着郑怀悠那句及时抽身,随后惊觉,靠,自己居然在计算。

    这和他在工作中衡量一处景致是否便于拍摄没有区别。

    周随鸣感到羞愧,更恐慌。不知不觉中,他好像已经被某个更理性也更懂得规避风险的“周随鸣”慢慢侵蚀了。

    有人瞧见他,远远跑来,周随鸣眼皮子抬一下,闷声说:“我没心情喝鸡汤。”

    嗷?安迪困惑,“我们打牌缺人啦。”

    周随鸣重新望过去:冲浪教练集体下班,正聚在沙滩上娱乐。

    他摆手,没心情凑人头,神色倦怠说不了。

    安迪没走,坐到周随鸣身边,关心他的伤势。周随鸣说躺着难受,不如出来走走。

    “明天还下水吗?”

    周随鸣答不出,对方只好换个问法,“明天还在吗?”

    “……说不好。”

    安迪哦一声,“冲浪讲状态,你们今天状态都一般,不如换个时间再试。”

    又道:“钱还是要付的喔。”

    旁人看得最清,周随鸣问:“那我和他今天谁表现得更差?”

    安迪生出一个问号,“为什么要比这个?”

    周随鸣噎住,职业本能又在作祟,他想要的无非是一个确切的结果,以此证明谁要为当前的形势负责,却忘记感情这个东西最难一码事当一码事。

    他沉默下来,注视着沙滩上的一对陌生男女。两人几个眼神过招,彼此吸引,从打招呼到拥抱只花了不到五分钟,是那种常见的holiday flg。

    安迪见怪不怪,类似的他一天能见十几对,只说来这里冲浪的人都有自己的故事,他听得最多的就是为了逃避。伴侣工作生活家庭,他们抛下那些东西,渴望在浪中寻找片刻宁静,就和来巴厘岛旅行一样。

    陌生男女已经发展到互相啃嘴。五天后,他们可能连彼此叫什么都不记得。周随鸣收回视线,问安迪,“不好吗?”

    “我当然欢迎啊,没人来,我就要失业啦。”

    自己也是推动岛上旅游业的其中一员,周随鸣无奈笑笑。原以为冲浪可以帮助他与郑怀悠解决眼前的危机,谁知事与愿违,反而暴露了更多问题。

    自己本该习惯处理难题。修炼这么久,片场那些坑他可以一个个填过去,为什么换到感情,这个坑反而越来越大。

    人很擅长转移焦点,解决不了的事情就换种方式应对。他问安迪,这个岛是不是真的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能量,会促使两个人走向一个必然的结果。

    可惜,这位玄学家此刻返璞归真,对着周随鸣耸肩,“我只是个冲浪教练,只能教你如何面对水里的浪,至于怎么迎接岸上的浪,我帮不到你,全靠你自己咯。”

    这还是头一次,安迪没用命运那套说法安慰人。远处传来呼唤的声音,是牌友们喊安迪回去,他们已经凑齐人了。

    此后,周随鸣独自在沙滩上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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