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4章(1/1)

    “血浓于水”确实是指妈身上的血。他暗暗地想。

    可恨的是,妈在记忆中的印象越来越模糊,似乎记不得从何时起,他很难再回忆她的样子,她的声音。但只要提到“妈”这个字,他意识中依然能感到某种遥远的温暖。

    崔仲林出生于千禧年后,那时全社会都沉浸在无限繁荣的希望中,他爸是地产公司高管,他妈是温柔娴静的家庭主妇,他穿名牌上学,有车接车送,零花钱不愁,是被同学艳羡的“富二代”。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渐渐发觉这种“艳羡”并不如它表面看起来那么美好。

    储物间里时常传来妈妈的惊呼和惨叫,她脸上依旧漂亮,但衣袖长裙遮盖之下却是淤血斑斑、伤痕累累。年幼的他无法理解,也无动于衷,每到这时他就变成一只不知所措的幼兽,只敢躲在衣柜里小声地哭。

    十岁那年,爸爸的生意发展得格外好,他们准备搬进更大的别墅,妈妈死活不肯去。但最后的最后,她还是去了。她总是没办法反驳他。

    他也是,他也没办法。

    有那么一段时间他似乎没再听见惨叫,于是以为一切都在变好。他那段时间开始学习声乐,妈妈有空就陪他上课,安静地坐在一边,陪他识谱、练习,他弹《欢乐颂》,弹《在教堂里》,弹《南国玫瑰》,他觉得妈妈像一朵玫瑰。

    他那时候还不懂,玫瑰其实很容易凋零。

    事出在他十一岁生日的前一周。

    他那天上学出门前还跟妈妈要求周末办生日聚会,傍晚回家找她时却发现到处都找不到人。别墅实在太大了,总共有三层,他先去花园,再去厨房,又去洗衣间,最后才找到卧室。

    他以为她太累了睡着,她盖着棉被,好端端地睡着。那天她的脸颊意外得白,简直是苍白。直到他试图拉她起来,发现她的胳膊十分僵硬。

    他这才看见棉被之下的她一半都浸在鲜红的血色中。

    像红色玫瑰的颜色全部被抽走,她只留下一副白色躯壳。

    从此以后,他没有妈妈了。

    崔仲林想过无数次,假如那天他没出门上学,是不是一切就会不一样?她到底为什么要用这种触目惊心地方式与他告别,他一度陷入对她的怨恨。他不理解,不能释怀,没法接受。

    后来他才知道有种病叫抑郁症,当然是新来的女人说的。他不相信她。

    他的妈妈不是得抑郁症死的,也不是自杀死的,她是被逼到绝境才死的。她死后,会像她信奉的主说的一样下地狱吗?他不知道。

    他唯一知道的是,这个家没有他的容身之地了。

    光斑的痕迹渐渐变暗,他恍惚闻到那天浓烈的血腥味。

    血浓于水?当然。

    她的血像粘稠的漆,把他的人生封存在生锈的冬天。那场冬天持续了十几年,锈也都烂掉。

    他忽然想起面前田警官说过,很多事情法律没办法规定对错。确实是,他心想,法律只需要执行结果,对错偶尔也不太重要。

    “你们到底想问什么?”

    崔仲林转过头,直视着田晶审视的目光,“我知道太多了,你总要说清楚是哪一件吧?”

    凌晨,嘉岚集团办公大楼。

    “机票定好了吗?”崔有为按下内线,左手捏着下巴,右手食指不停地在桌面“哒哒”地敲。

    他对面的张程亮听见“机票”两个字不由地神经紧绷起来,不等崔有为挂断电话,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大哥去哪?怎么这么突然?”

    “我去哪也要跟你汇报?”崔有为扫他两眼,眉下痣似凝结的墨点,语气逐渐阴沉,抬手甩出一沓照片,“这就是你说靠谱的人?连车都不会开,你手下的货色平时就这么做事?”

    张程亮慌忙上前,迅速拣起桌面上散落的照片。是他前不久安排匡汉深夜埋伏在梅镇进山公路上,伺机制造与那个郭佳发生车祸的画面。照片画质很差,但双方都开了大灯,匡汉驾驶的车辆牌照被清晰地拍了下来。

    他原以为那段公路没装监控,深山路口出车祸哪怕死了个人也无法对证。但照片到底是如何拍摄的,他无从得知。这看上去像视频截图,他低头琢磨。

    “近期你要注意下,叫匡汉出去避一避。”崔有为见他不答话,沉声安排,“我可能会去欧洲或者澳洲,集团有事交给刘副总处理,董事会没你的事就别来。”

    张程亮一边敛起照片一边小心翼翼打探,“梅山景区下月投标,大哥现在出去不会有事吧?”

    “最近不太平,别的话少问。”崔有为忽然想起什么,“你那个表哥叫什么崔,崔岚峰的,留着也是麻烦,别让他在岚市待着。”

    张程亮垂头微微皱眉,嘴上依然好声好气,“他很老实,上次让他配合他很快就处理了,只是没想到那女的还敢回来。不过我看她也不太行了,撑不过太久。”

    “我没问你,叫你做就去做。”崔有为敲两下桌面,阴鹫的目光直戳过去,“程亮啊,你知道吗?就因为这个,你这辈子只能爬到这里。”

    他折起手掌比划到半空,停在某条无形的水平线上,“心不够狠,三流毛病。”

    张程亮盯着他弯起的手掌,言语间无意识地掺杂几分抱怨,“再怎么说他也是兄弟,在岚市还能混口饭吃,回老家没”

    “嘭——!”

    黄铜包边的玻璃烟灰缸从空中甩飞,砸向地毯,发出困兽闷哼似的一声后滚落在不远处。

    碎掉的玻璃之间互相折射着璀璨的水晶光彩,张程亮的眼神随即一闪。

    某种隐匿压抑的怒火正试图冲破笼边,他忽然冷笑一声,“也对,你从来没把我们当兄弟,是我想多了。”

    说罢,他走过去拣起烟灰缸,捏在手里仔细端详,“这玩意儿挺贵的,扔了不如送给我,多谢大哥,哦不是,多谢崔总赏饭吃。”

    “我警告你张程亮,嘴巴闭紧点!”崔有为忽地站起来,直盯着他踱步到跟前,“你以前干的那些事要不是我给你兜着,你还能站在这?”

    “呵——”他无语冷笑,“我干的事?我干的事——难道比得过你?”

    “啪!”

    崔有为抬手甩出个响亮的耳光!

    “我警告你别乱说!你要管不好这张嘴,我可以替你管。”

    他猛地掐住他的脖子,将人拖至窗边。对方毫无预备地被他制住脖颈脆弱之处,很快连呼吸都费力,脸色随之涨红。

    总裁办公室有一大片落地窗,在此可观赏岚市夜景。天气好的话,从这里甚至能看见郊区的野山。

    张程亮他被压制,侧脸紧粘着玻璃,拉扯的剧痛侵蚀着神经,他的视线渐渐模糊。

    远处的潋滟灯光里,似乎映出一张不太清晰的脸。

    “有为,这是我老家的表弟,叫张程亮,他性格很好,人聪明,又勤快,以后麻烦你多多照顾他。”

    多多照顾?他能照顾谁吗?

    他这种阴沉不定的人,他连你都照顾不了,难道还妄想他照顾谁?

    连他的亲生儿子都不愿见他。你说,他午夜梦回时会不会记得你的脸?又会不会半夜忽然惊醒,吓到不敢入睡?这些年你应该一直都没办法安息,对吧?

    “你还是怕,”张程亮固执地从牙缝里挤出微弱的嘲讽,“怕就对了,说明你还记得。

    “如果尹妮表姐没跟你结婚,她不会那么早就死,她的血都流干了你还记得吧?仲林他才十岁,你知道他为什么直到现在都不愿见你吗?”

    那人力气陡然加大,“闭嘴,别逼我动手!”

    颈动脉三角区被压迫,气管与喉部难以吸入空气,人的意识开始溃散。

    “你活该——”张程亮断断续续挤出冷笑的气声,“你真是活该啊,你活该,呵——

    “你就是凶手,你”

    意识隐没入黑暗。

    “嘭——!”

    沉闷的一声过后,世界归于安静。

    崔有为走到桌边按下内线,语气平稳,“机票改签到两小时后,没有就立刻重新买。哦对,叫刘宇来十二层。”

    半小时后,黑色私家车急刹在机场出发层辅路边。

    中年男人迅速从后座下车,他仅拎一只小皮箱,裹紧身上的风衣,目光坚定地往出发大厅走去。

    打印登机牌,经过安检与海关,一切都很顺利。他甚至有时间在候机室从容地喝了杯咖啡,毕竟接下来在飞机上处理的事还很多,他不能轻易松懈。

    距离飞机出发还有45分钟时,服务人员提醒他可以登机。他走出商务舱休息室,途径专用登机口,直到走进机舱时,肃杀的脸色才少有地舒缓了几分。

    空乘礼貌微笑,“您好,请问是崔有为先生吗?”

    他略略点头,继续往里走时,迎面机舱内侧走出两个男性工作人员。

    他们挡在他面前,抬手出示证件,“崔有为先生你好,你已被临时限制出境,请跟我们回机场警务处,岚市公安局民警正在那边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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