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1/1)

    白泽的脑子在这一刻飞速运转起来。

    院子里到内室,不过三四十步的距离。脚步声已经过了月洞门,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那些人就会出现在门口。

    来不及了。

    若让他们亲眼看见凤鸾此刻昏迷不醒、面如死灰的模样,消息半个时辰之内就会传遍整个京城。届时,所有的平衡,都将在一夕之间被打破。

    白泽咬紧了牙关。

    他不能让他们看见凤鸾这个样子。

    “来人!”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把屏风拉开!快!”

    文鸢和文华同时反应过来,两人飞扑到角落,将那扇紫檀木嵌螺钿的十二扇大屏风呼啦一声拉开,在床榻前隔出了一道严严实实的屏障。

    白泽则俯身将凤鸾从床上捞起来,一手揽着他的腰,一手托着他的后脑,将人安置在榻上靠坐的位置。他飞快地扯过一条薄毯盖在凤鸾腿上,又拉过一只软枕垫在他腰后,试图让他看起来像是在悠闲地小憩而非昏死过去。

    可凤鸾坐不住。

    他的身体像一摊烂泥,无论白泽怎么摆弄,都一直在往下出溜。头往下垂,肩往下塌,腰往下弯,整个人像一只被抽去了骨架的布偶,软塌塌地、一寸一寸地往榻面上滑去。

    白泽急得满头是汗。

    他一只手扶着凤鸾的肩膀,另一只手再次掐上了他的人中,用足了力气狠狠地按了下去。

    凤鸾的身体微微一颤。

    还是不够。

    白泽又腾出手来,在他胸口的膻中穴上用力地按压了几下。凤鸾的身体终于有了稍微强烈一些的反应,他的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呻吟。

    白泽抓住这个机会,从文鸢手中接过一颗醒神的药丸,掰开凤鸾的嘴,塞了进去。

    药丸在口中迅速化开,苦涩的药汁顺着喉咙滑下去。

    “咳……咳咳咳……”

    凤鸾猛地咳嗽起来,他的身体随着咳嗽而剧烈地震动着,整张脸皱成了一团。

    而与此同时,那双方才还翻白上吊的眼睛,终于颤巍巍地、一点一点地回落了。

    “子书。”白泽捧着他的脸,将他的头抬起来,让他看着自己,“看着我,能看清我吗?”

    凤鸾的目光在白泽脸上停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有了对焦的迹象。他的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阿泽……”

    白泽的眼眶一热,险些落下泪来。他深吸一口气,将那汹涌的情绪压了回去,抬起凤鸾的下巴,将文鸢递过来的茶盏凑到他唇边,小心翼翼地渡了一口进去。

    温水润过干裂的嘴唇,顺着喉咙缓缓而下。

    凤鸾又咳了两声,幅度比方才小了许多。他的眉头舒展开了一些,涣散的目光也渐渐聚拢了些许,终于真正地看到了白泽。

    而院子里,脚步声已经到了门外。

    白泽听见李子昊那略带沙哑的嗓音在廊下响起:“凤王可在里面?孤前来拜会,怎地无人通传?”

    然后是文鸢的声音,故意拔高了几度,像是在给屋里的人报信,“齐王殿下!我家王爷正在……正在休憩,您不能进去……您真的不能进去……”

    话音未落,门就被不紧不慢地推开了。

    白泽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几乎没有犹豫,一把摘下自己头上的玉冠,将束好的长发打散,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披了满肩。然后,他在榻上侧过身去,将凤鸾整个人拢在怀里,自己做出一副依偎的姿态,半张脸埋在凤鸾的肩窝里。

    他的一只手环着凤鸾的腰,另一只手故意将凤鸾的中衣领口往外扯了扯,露出一截苍白的锁骨。

    暧昧。

    慵懒。

    被打扰好事的不悦。

    这是他在电光石火之间,为自己和凤鸾设定的角色。

    凤鸾听见了门被推开的声音。

    也许是危机感激活了身体里最后一丝残存的潜力,他竟在那重重叠叠的虚弱与昏沉之中,强行支撑起了一点意识。

    他靠在白泽怀里,微微抬起头来。

    门廊处,一个身着锦袍、腰佩玉带的中年男子阔步而入。

    来人身量不高,却有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张方脸,颧骨高耸,下颌宽厚,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狭长、锐利,像鹰隼盯住猎物时的那种目光,仿佛能在瞬息之间将一个人从头到脚看个通透。

    齐王。

    李子昊。

    他的身后还跟着两个人。一个是文鸢口中那“大胡子”,身形魁梧,满脸虬髯,眼窝深陷鼻梁高挺,是一眼就能认出的番邦长相。另一个则要年轻些,穿着番邦贵族的服饰,神色倨傲,目光在内室里四处打量,毫不掩饰自己的无礼。

    李子昊的目光先是扫过那扇被拉开的屏风,又越过屏风的边缘,落在榻上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上。

    他的瞳孔微微缩了缩。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不冷不热,恰到好处,像是一层面具严丝合缝地贴在脸上。

    “看来在下来得不巧。”他的声音慢悠悠的,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腔调,“凤王这青天白日的,怕是……”

    他没有把话说完。

    可那未尽之意,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明明白白。

    白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一僵。他赶紧将人搂紧了些,手掌在凤鸾的后背上无声地顺了几下,像是在说,别慌,有我。

    凤鸾深吸了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浅很浅,浅到几乎只是胸腔微微起伏了一下。可就是这一下起伏,仿佛耗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沙哑、低沉,却意外地清晰,“总好过齐王无故领着外人……擅闯内室来得好。”

    一字一句,不卑不亢。

    白泽心头一颤。

    他看不见凤鸾的脸,可他能感觉到,这个人不知从哪里借来的力气,竟在说完这句话之后,自己撑了起来。他的手臂压在旁边的几案上,指节泛白,整个人的重量全都靠那一只手臂支撑着,勉力维持着一个“坐”的姿态。

    可只有白泽看见,他靠在几案上的那条手臂,此刻正不停地晃悠——像是风中的芦苇,剧烈地、不可控制地颤抖着,仿佛下一瞬就要塌下去了。

    白泽眼里的担忧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顾不得什么角色、什么掩饰了,长臂一伸,将凤鸾重新拥进怀里。借着亲密的由头,他的手肆无忌惮地抚上凤鸾的胸口,一下一下地替他顺着气。指尖探到中衣的领口,轻轻一拨,将那本就被扯松的领口又扒开了一些,露出一片苍白的皮肤和伶仃的锁骨。

    凤鸾的呼吸果然顺畅了些许。

    可他的身体,却在这短暂的“回光返照”之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软了下去。方才还能自己撑起来的手臂,此刻像两根被抽去了骨头的蛇,软塌塌地垂在身侧。他的头靠在白泽肩上,身体的重量一点一点地、全部交给了身后那个滚烫的怀抱。

    若非白泽苦苦支撑,他恐怕下一瞬就要滑到榻底下去了。

    大事不妙。

    白泽心里明镜似的,凤鸾撑不了多久了。方才那几句话,已经是他在极限状态下榨出来的最后一丝力气。他的身体正在以一种不可逆转的速度往深渊里坠去,醒神的药丸也好,穴位的按压也罢,都只能拖延一时,救不了根本。

    就算病弱你也惹不起

    必须速战速决。

    思及此处,白泽心一横,牙一咬,故意捏细了嗓子,用一种他自己听了都想吐的矫揉造作的声音,“王爷此二人好生无礼,竟撞破我们的好事!您说……这是该杀不该杀啊?”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

    奈何功夫不到家。

    那声音捏得又尖又细,却怎么都学不出真正的娇媚来,反而带着一股子浓烈的、属于男子的低沉底色,像是有人在唱戏时故意掐着嗓子装旦角,听着说不出的违和。

    齐王的眉头微微一动。

    他身后的那个大胡子却是毫无察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那大胡子往前跨了一步,操着一口蹩脚的中原话,声音粗犷得像打雷:

    “原来天朝单位一字并肩王喜好这等不阴不阳的货色!可真是天下一大奇闻啊!”

    白泽的脸当场就黑了。

    他在心里把这大胡子的祖宗十八代问候了一个遍,面上却还要维持着那副“娇嗔”的姿态,忍得他牙根都痒痒。

    可那大胡子接下来的话,直接让他破了功。

    只见那大胡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屏风后那道影影绰绰的身影上流连,声音里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贪婪:

    “巧了不是?本王亦对凤王仰慕已久。不知……”

    后面的话还没说出来,白泽就炸了。

    “你放屁!!!”

    他直接从榻上弹了起来,长发披散,双目圆睁,像一头被触怒了领地的猛兽。他的声音又大又沉,带着浓烈的杀气和怒气,在整个房间里轰然炸开,震得窗棂都嗡嗡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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