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1/1)

    挣扎

    一下,两下,三下。白泽的手指尖能感觉到凤鸾喉部的肌肉在轻微的、迟缓地收缩,那反应慢得几乎让人失去耐心,但确实是有的。参汤在这些微弱的吞咽动作帮助下,一点一点地通过了喉咙,进入了食道。

    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一大半汤汁顺着嘴角缓缓流淌了出来。深黄色的参汤沿着凤鸾的下颌线流到耳后,滴落在垫头的棉布上,浸出一片深色的水渍。白泽每次都要喂四五勺,才能让凤鸾真正咽下去不到一勺的量。

    白泽不厌其烦地重复着这个动作。喂一勺,等它慢慢流下去,用帕子擦掉嘴角溢出来的汤汁,再喂下一勺。一盅参汤,白泽喂了将近半个时辰。每喂进去一勺,他都觉得凤鸾的生命力又多了一丝保障。

    好在这药浴效果卓著。

    凤鸾被放在里面不到一个时辰,就渐渐有了反应。最先变化的是他的肤色,那些惨白的皮肤在热气和药力的双重作用下,逐渐染上了一层淡淡的血色,虽然还是很浅,却是真真切切的红润。接着是他的呼吸,从之前那种出气多进气少的危险模式,慢慢变成了更平稳、更深长的节奏,吸气和呼气的比例逐渐趋于正常。

    “嗯……”

    凤鸾发出了一声低低的鼻音,那声音含混而柔和,像是一个人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呓语。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嘴唇轻轻蠕动,似乎在品尝着口中残留的参汤的苦涩滋味。

    只是紧闭的双眼还是无法睁开。他的眼皮沉得像灌了铅,任凭意识如何努力,那两扇门就是打不开。

    这给白泽急得就差当场跪下了。

    他眼睁睁看着凤鸾刚刚浮现出的一点血色又迅速褪去,脸上的红润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抹去了,重新变回那种令人心惊的苍白。凤鸾的眼皮又开始往下沉,睫毛颤动的频率越来越慢,越来越弱,像一只折了翅膀的蝴蝶在做最后的挣扎。那双刚刚还微微蠕动的嘴唇也安静了下来,嘴角残留的参汤凝结成一层薄薄的白膜,覆在那片没有血色的皮肤上。

    他的脑子里嗡嗡作响,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横冲直撞,撞得他眼前一阵阵发黑。但他咬紧了牙关,硬生生把那口涌上喉头的腥甜咽了回去,在最后一刻稳住了身形。跪没有用,求没有用,现在能救凤鸾的只有他的手,只有他的决心。

    他猛地伸手探进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那瓷瓶白底青花,只有拇指大小,瓶口用蜜蜡封着。白泽用牙齿咬掉瓶口的封蜡,指甲挑开瓶塞,一股浓郁的药香立刻从瓶中逸散出来,辛辣中带着一丝甘甜,是龚老亲手炼制的大还丹。这枚丹药用料极为名贵,用了三支百年野山参、两株何首乌、一截沉香和一些白泽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药材,整个府上也只炼成了六颗,每一颗都是能起死回生的宝贝。

    白泽将丹药倒进掌心,那颗丸药乌黑发亮,约莫黄豆大小,圆润光滑,散发出温热的药气。他用两根手指捏着丹药,另一只手撬开凤鸾的牙关,将丹药送进他的舌下。丹药触碰到口腔的瞬间便微微融化,一股辛辣的汁液沿着舌根缓缓流下,渗入喉咙,直抵心脉。

    丹药入喉之后,白泽并没有停手。他拿起放在一旁的小瓷碗,碗里盛着半碗淡黄色的药水,那是龚老用麝香、冰片、石菖蒲等开窍醒神的药材泡制的,气味浓烈刺鼻,光是闻一闻就让人觉得头脑清明。白泽将食指和中指并拢,指尖蘸饱了药水,然后按在凤鸾的鬓角上。

    鬓角在太阳穴后方,耳廓前方,是头面部多条经脉交会的地方,皮肉薄而敏感,距离大脑极近。白泽的指尖蘸着冰凉的药水,在凤鸾的左右两鬓同时按揉起来。他的力道很重,重到指腹下的皮肤都被按得发红,但动作却很慢很稳,一圈一圈地画着圆。每揉几下,他就将指尖重新蘸一遍药水,让那股刺鼻的药气持续不断地透过皮肤渗入凤鸾的头颅。

    药水的气味在空气中弥漫开来,浓烈得让人微微发晕。白泽自己的眼睛都被熏得发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但他浑然不觉,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指腹下的触感上。他感觉到凤鸾鬓角的皮肤在药水的刺激下微微发烫,下面的血管在扩张,血液的流动在加快,那些沉睡的神经正在被一点一点地唤醒。

    一下,两下,三下。十下,二十下,三十下。白泽的手没有停,他的手臂酸了,手指麻了,但他不敢停。他知道自己不能停,停了就是前功尽弃,停了就是功亏一篑,停了就意味着他可能永远失去凤鸾。

    时间在指尖的按揉中一点一点地流逝,浴桶里的药汤渐渐凉了,热气不再蒸腾,房间里只剩下药水的辛辣气息和白泽沉闷的呼吸声。

    终于,在白泽的不懈努力下,凤鸾的身体出现了变化。

    最先变化的是他的呼吸。之前那种浅而急促、几乎听不见的呼吸,慢慢地变深了,变长了,变成了一次完整的、用力的呼气。那口气从凤鸾的胸腔深处涌上来,经过喉咙,经过口腔,终于从微微开启的双唇间吐了出来。那口浊气又重又沉,带着一股腐熟的味道,像是积攒在肺腑深处的浊秽被一次清空了一样。

    浊气吐出的同时,凤鸾紧咬的牙关渐渐松开了。他的下颌不再绷得死紧,咬肌的硬块消散了,两排牙齿之间出现了一条细细的缝隙。舌头也不再僵硬地顶住上颚,而是柔软地躺在口腔底部,像是一片被雨水打湿的叶子。

    凤鸾挣扎着清醒了过来。

    “嗯……呃……”

    他的喉间发出了含混的声音,那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棉布传出来的。凤鸾的意识在清醒和混沌之间反复摇摆,像一艘在狂风巨浪中颠簸的小船,一会儿被浪头推上波峰,一会儿又被卷进浪谷。他隐约间只能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似有千钧重,重得像灌满了铅,正在往一个无底的深渊里直直地堕下去。黑暗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包裹着他,吞噬着他,他拼命想抓住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眼睛完全睁开了

    他就这样浮浮沉沉地挣扎着,其他的……便什么也不知道了。

    “呃……”

    凤鸾又发出了一声呻吟,这一次声音比之前大了一些,但也更加痛苦。他的眼睛开始尝试着睁开,两片沉重的眼皮缓缓向上抬起,露出了一条窄窄的缝隙。透过那条缝隙,能看见里面瞳仁的颜色,是一种涣散的、没有焦点的深褐色。但紧接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又开始往上翻,瞳仁向眼眶上方移动,眼白逐渐占据了主导,那条好不容易露出光亮的缝隙又重新变得空洞而灰暗。

    窦老见状,心中一凛,知道凤鸾又要厥过去了。他疾步上前,手中的银针没有任何犹豫,精准地刺入了凤鸾的人中穴。这一次的力度比之前更大,银针刺入的深度也更深,针尖直抵穴位深处,刺激强烈得让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剧痛像一道闪电,从人中穴沿着督脉直蹿头顶,将正在往深渊里堕落的意识硬生生拽了回来。

    凤鸾的身体剧烈的颤抖了一下,喉间发出一声短促的吸气声,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提了上来一样,猛地一震。他的眼睛终于撑住了,没有继续往上翻,而是定定地停留在原位,虽然目光依旧涣散,但至少没有再消失。

    “呼……我……嗬……”

    凤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那声音嘶哑而微弱,像是砂纸摩擦的声音,几乎被房间里其他人的呼吸声淹没。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和什么东西搏斗,喉咙深处发出粗糙的摩擦音。

    “子书别急!别急!”

    白泽连忙出声制止,他的声音又轻又快,像一阵温柔的风拂过凤鸾滚烫的脸颊。“你才醒,身体太虚,不宜马上说话。等缓过神来了再看,不急在这一时半刻。”

    白泽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掌轻轻抚着凤鸾的胸口,帮他顺气。凤鸾的心脏在白泽的掌心下砰砰地跳着,那心跳快而弱,像一只受惊的小兽在拼命撞击笼子,每一下都又急又慌。

    凤鸾的意识虽然回来了,但就像一盏被大风吹得摇摇欲灭的油灯,随时都可能再次熄灭。众人为了不让他再度昏死过去,均使出了浑身解数。

    丫鬟们围在浴桶两侧,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药膏,在凤鸾身上忙碌着。有人专门按揉他的虎口,拇指在合谷穴上用力点按,一下重一下轻,刺激着手阳明大肠经的气血运行;有人按揉他的太渊穴,在手腕横纹上,桡动脉搏动的地方,用轻柔的力度缓缓画圈,帮助稳定心脉;还有人按揉他的涌泉穴,在脚底板前部,用拇指指腹用力推揉,从脚底涌泉一直推到脚心,引火归元,将上浮的虚阳往下引。

    有人用小木片挑了些清凉的药膏,抹在凤鸾的太阳穴、耳后和后脑勺的风池穴上。那药膏是翠绿色的,带着薄荷和冰片的清凉香气,涂上去冰凉刺骨,瞬间就能让人精神一振。药膏涂上去的瞬间,凤鸾的眉头明显地蹙了一下,皮肤下面的神经末梢被刺激得微微跳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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