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1/1)

    凤鸾突然从喉间吐出一口长长的气。

    那口气又浊又重,像是被人从胸腔里硬挤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呜咽的声响。紧接着,他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了几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被拖上了岸,大口大口地往肺里灌气。

    “阿鸾!阿鸾!”白泽赶紧扶住他的肩,“你看着我!能看见我吗?”

    凤鸾的眼珠缓缓转了转,那目光虚虚地落在白泽脸上,好半天才勉强有了些许焦点。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像是什么东西堵住了,怎么都发不出声来。

    “别急,别急着说话。”白泽心疼得不行,一手托着他的后颈,一手抚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

    凤鸾试了好几次,喉咙里始终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急得额上沁出一层冷汗,嘴唇翕动着,却只能吐出无声的气息。迫于无奈,他只得依偎在白泽怀里,任由那人架着自己的双臂把自己提起来,让自己靠在他胸口,不再挣扎着要说话。

    自己是一点力气也没有了。

    凤鸾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肌肉还能听使唤。四肢像是灌了铅,又像是化成了水,又沉又软,完全不属于自己。整个人完全软在白泽身上,被他使劲往上托着,才没有从椅上滑到地上去。并且自己实在是太累了,身上像是压着一座山,眼皮更是沉得像灌了铅,总感觉下一秒又要紧紧黏合起来似的。

    他拼命撑着,撑着,用尽最后一丝意志力不让自己闭上眼。

    他知道自己不能睡。

    至少现在不能。

    “情……情况如何?逆……逆贼……嗬……”

    凤鸾一着急,气血立刻就翻涌了上来,胸口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闷得透不过气。眼前顿时又黑了一瞬,天旋地转,什么都看不见了。他的身体猛地一僵,整个人往白泽怀里栽去,白泽赶紧伸手揽住他的腰,把他死死箍住。

    “呃……”凤鸾闷哼一声,额上的冷汗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

    由于唇舌无力,他连涎水都不能够很好控制,导致有不少顺着嘴角滑落到胸前的衣襟,在深色的衣料上洇出一片水渍。然他浑然不觉,那双眼睛仍然死死地盯着白泽,像是在等一个答案。

    形势危急

    他这副模样,简直让人不忍卒看。

    白泽被他看得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眼眶一下子就红了,鼻子里酸涩得厉害,险些啜泣出声。他用力咬着嘴唇,把那口涌上来的哽咽硬生生压了回去,只是默默抬起袖子,轻轻擦去凤鸾下颌处的水渍,动作温柔得像是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瓷器。

    “阿鸾……”白泽的声音有些发哑,“你放心,已经被我们带来的人控制住了。”

    凤鸾听到这话,紧绷的身体微微松了松,眼睛也半阖下来,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完,白泽接下来的话就像一把刀,又把他钉了回去。

    “只是……”白泽犹豫了一下,他不知道该不该说,可他知道,瞒是瞒不住的。凤鸾迟早会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与其让他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撞见那副惨状,不如自己先说给他听,“皇亲国戚,已悉数被斩杀,一个也不剩。”

    凤鸾的身体猛地一颤。

    “就连……就连陛下的亲叔与堂弟,都惨死于刀下。”白泽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凤鸾的嘴唇剧烈地颤抖了几下,那张惨白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表情。那是比愤怒更深、比悲伤更重的东西,像是一个被掏空了心的人,连疼都不知道该怎么疼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瞳孔里映出的却不知是眼前的景象,还是那些已经逝去的人的面容。

    白泽不敢看他,偏过头去,继续说道,“陛下受到惊吓,如今躲在帐篷的桌下,死活不肯出来。那惊慌失措的模样……倒像是已经失智了。”

    说到这里,白泽的声音终于绷不住了,带上了一丝颤抖。

    那个孩子,今年才十二岁,就要亲眼看着自己的亲叔父、亲堂弟被人砍杀在面前,血溅了一身,那些平日里对他毕恭毕敬的大臣们,转眼间就成了要取他性命的恶鬼。

    白泽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从脑海中驱赶出去。

    他没说的是,那个罪魁祸首,他自己的父亲,此时正明目张胆地站在一棵树下,冷眼瞧着这边。

    白泽的眼角余光早已捕捉到了那个身影。那个身穿玄色大氅、负手而立的中年男人,正用一种近乎欣赏的目光,远远地望着自己怀中奄奄一息的凤鸾。那目光里有审视,有玩味,更多的是一种胜券在握的得意。那是一种猎物已经落入陷阱、只待收网的笃定。

    他在挑衅。

    白泽太了解自己的父亲了。那个男人此刻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清二楚。他在等着看白泽如何选择,等着看凤鸾如何挣扎,等着看这对本就摇摇欲坠的君臣,在真相面前会碎成什么样子。

    他笃定自己不敢发难。

    因为白泽是他的儿子,血液里流着他的血,骨子里刻着他的烙印。天下无不是的父母,白泽又能拿他怎样?

    于是他便得意忘形地,欣赏起凤鸾的窘态来。

    白泽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攥着凤鸾的手不自觉地收紧了。他拼命忍着,忍着那股从胸腔里翻涌上来的怒火,忍着当众质问父亲的冲动。他知道此刻不能发作,一旦发作,不仅救不了凤鸾,反而会坐实那些莫须有的罪名。

    不能让他瞧见。

    不能让他看见父亲那副嘴脸。

    这样想着,白泽便不着痕迹地换了个方位站着,借着身体的遮挡,将那个方向完全挡在了自己身后。他微微侧身,把凤鸾的脸往自己怀里拢了拢,试图让他的视线只能看到自己,而没有机会与自己父亲打照面。

    凤鸾此时昏昏沉沉的,脑袋靠在白泽肩窝里,眼睛半睁半闭,对周遭的一切都反应迟钝。他当然没有注意到白泽这个小小的动作,只是本能地往那具温暖的胸膛上靠了靠,像是一只受了伤的幼兽在寻找庇护。

    白泽的心揪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着怀中这张苍白到近乎透明的脸。凤鸾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他的嘴唇干裂起皮,唇色发青,嘴角还残留着方才没有擦净的水渍。他就这么安静地靠在白泽怀里,呼吸又浅又慢,虚弱得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白泽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就这么抱着他,转身离开这个炼狱般的地方,走得越远越好,再也不回来。

    可他不能。

    白泽咬了咬牙,正要开口说些什么,好把凤鸾的注意力从周围的环境上引开。

    凤鸾恰恰就在这时睁开了眼睛。

    不是之前那种半睁半闭、模模糊糊的睁开,而是猛地、完全地睁开了。那双眼睛像是被什么东西惊醒了一样,瞳孔骤然放大,目光直直地越过白泽的肩膀,落向了他身后那个方向。

    白泽心里咯噔一声,下意识地想侧身挡住,可已经来不及了。

    凤鸾的目光已经穿透了他,看见了那棵树,看见了树下站着的那个身穿玄色大氅的中年男人,看见了他微微上扬的嘴角。

    也看见了白泽身后那片炼狱。

    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绛紫色的、石青色的衣袍上全是触目惊心的暗红。那些衣袍的主人,前不久还鲜活地站在这里,笑着说话,策马奔驰,推杯换盏。如今他们一动不动地躺在血泊里,有的脸朝下,有的仰面朝天,眼睛还睁着,死不瞑目。

    最靠近的那一具,穿着绛紫色的蟒袍,是小皇帝的亲叔父。他的身体扭曲成一个诡异的角度,脖子上的伤口还没有完全凝固,暗红色的血还在缓缓地往外渗。

    凤鸾的眼睛先是猛地睁大,瞳孔剧烈收缩,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心口。他的嘴唇张了张,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他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了。紧接着,他的瞳孔开始不自然地放大,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连嘴唇都变成了青灰色。

    他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像是有一股巨大的力量在他体内横冲直撞,找不到出口。白泽感觉怀里的人忽然变得滚烫,又忽然变得冰凉,那颤抖的幅度之大,让他几乎搂不住。

    猎场急救

    “嗬……嗬……”

    凤鸾的喉咙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像是什么东西在堵塞的管道里艰难地通过。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像是一场殊死的搏斗。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那个方向,盯着那个微微上扬的嘴角,瞳孔里映出的,是那人脸上毫不掩饰的得意与嘲弄。

    那笑容像一把淬了毒的刀,精准地刺进了他的心口。

    他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了。

    他知道了这场屠杀是谁策划的,知道了那些刻在左臂上的“凤”字是谁的主意,知道了此刻站在树下冷眼旁观的这个男人,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