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1/1)

    由于没有人再支撑凤鸾的头部,那颗沉重的头颅便无力地深深垂到了胸前。那双一直半睁着、空洞无神的眼睛,此刻也终于因为重力的缘故缓缓合拢了,眼睫覆在苍白的脸颊上,安静得像一幅画。

    但这份安静并不让人觉得安心。凤鸾整个人依旧毫无生机,胸膛起伏得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嘴唇还是泛着青紫色,面色依然灰败,整个人就像一朵被霜打蔫了的花,花瓣都垂落下来,随时都可能从枝头飘零。

    白泽看着怀里这副模样,心如刀绞。他稍稍收紧手臂,抱得更稳了一些,然后偏过头去,对身边的人急促地吩咐道,“把他的头抬起来!快!捏住下巴,让气道打开!”

    旁边的人赶紧上前,一手托住凤鸾的下颌,轻轻往上抬,让那颗低垂的头颅微微扬起,方便新鲜空气能够顺畅地进入气管。

    白泽低下头,将嘴唇贴在凤鸾冰冷的额角上,声音轻得只有怀里的人才能听见,“回来就好。”

    然而,这短暂的安宁还未持续片刻,便被一个阴冷的声音彻底撕裂。

    “凤鸾不行了!这正是灭除大患的上好时机,兄弟们!上!!!”

    话音未落,四周便响起一阵刀兵出鞘的铮鸣,寒光在暮色中一闪而过。白泽猛地抬起头,看见了父亲身后那些原本垂手而立的侍卫纷纷拔刀,脚步已经向前迈出,刀锋直指这边。

    “不好……快保护王爷!!!”

    凤鸾从王府带来的亲卫反应极快,几乎是在同一瞬间拔刀出鞘,迅速形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包围圈,将凤鸾和白泽护在中心。刀尖对外,杀意凛然,每个人都绷紧了浑身的肌肉,随时准备以命相搏。他们都是凤鸾一手带出来的死士,平日里沉默寡言,但一旦主子有难,便是刀山火海也敢闯上一闯。

    反复昏厥

    两拨人就这般对峙着,空气几乎凝固。一方要斩草除根,一方要以死相护,中间只隔了不过数丈的距离。刀锋上折射出的冷光交错闪烁,仿佛下一秒就要溅出血来。

    白泽半跪在地上,怀里还紧紧揽着那具虚软无力的身躯。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人群的缝隙,直直地看向那个站在对面、一身锦衣华服却满面阴沉的人。那个他叫了二十多年“父亲”的人。

    “父亲,收手吧。”白泽的声音不大,却在这剑拔弩张的寂静中传得很远。他的嘴唇在发抖,声音却异常地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至亲刀兵相向的人。“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白丞相冷笑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讥诮,“执迷不悟?泽儿,你是被这奸贼迷了心窍,连自己姓什么都不记得了?他凤鸾把持朝政多年,党同伐异,残害忠良,人人得而诛之!今日他自投罗网,正是天赐良机!你让开,为父不会伤你。”

    “残害忠良?”白泽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和讽刺。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苍白得几近透明的脸,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眶里打转,却又被他生生忍了回去。

    “父亲,您还记得当年京城被围的事吗?”

    白丞相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白泽深吸一口气,声音缓缓拔高,不再是方才那个低声下气哀求的儿子,而是一个一字一句都在陈述事实的人,“那一年的冬天,北境的铁骑长驱直入,兵临城下。城中断粮半月,守城的将士饿得连弓都拉不开。陛下被困在皇城中,束手无策。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人能拿出办法。而您……您当时在哪里?”

    他的目光如刀,直直地刺向白丞相:“您躲在家里,收拾细软,准备跑。”

    白丞相的脸色骤变,嘴唇翕动着想要说什么,却被白泽接下来的声音压了下去。

    “可是有一个人没有跑。他拖着那一年就已经病得不轻的身体,亲自登上城楼,站在北风里,对着那些狼一样的铁骑喊了一整天的话。他和对方的主帅谈条件,用自己半生的积蓄和三个城池的岁贡,换了京城一条活路。”白泽的声音终于有了裂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崩塌了,“如果不是这个人,陛下和万万臣民早就在那年的战火中丧生了!他为了这个国,把自己搞成这幅半死不活的样子……他的肺病就是那年冬天在城楼上吹出来的,他的咳血之症就是从那时候落下的根……这一切,可不是来被同僚在身后捅刀子的!”

    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声嘶力竭,在空旷的原野里回荡,震得每个人耳朵嗡嗡作响。

    白泽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像是把积攒了许多年的话一口气倒了出来。他感觉到怀里的凤鸾似乎微微动了一下,但他不敢分心去看,只将手臂收得更紧了一些。

    “您知道您为何还能在这个位置上坐得好好的吗?”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这都是因为我啊。因为他爱重我……不忍见我为难。您以为他真的病糊涂了,什么都不知道吗?您做的那些结党营私、卖官鬻爵、勾结外戚的腌臜事,他全都知道。他只是……没有动您。”

    白泽低下头,额头抵在凤鸾冰凉的额角上,声音里带上了几分哽咽,“他不动您,不是因为他动不了,是因为……他不想让我难过。父亲,您明白吗?您坐了多少年的太平宰相,您手里的那些权势和富贵,不是您自己有多了不起,是我身后这个人,因为他爱我,所以才一直容忍着您。”

    四周安静极了,只有风声和隐约可闻的粗重喘息。

    “阿……阿……泽……”

    白泽浑身一震,像是被雷击中了一样猛地低下头去。

    怀里的人依然闭着眼睛,那张灰败的脸上依旧没有多少血色,但白泽分明看见,那排眼睫微微颤了颤,像是一只蝴蝶在努力扇动破碎的翅膀。

    “王爷醒了!王爷醒了!!!”旁边一直密切关注着凤鸾状况的小将第一个喊了出来,声音里的惊喜几乎要溢出来,“快……快把王爷扶到椅子上!地上太凉他心肺受不住……”

    “对对对……快过来搭把手……”另一个人也赶紧凑上来,七手八脚地去扶凤鸾的肩膀。

    白泽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一动不动地跪着,双手还保持着环抱的姿势,整个人都僵硬了。他愣愣地看着凤鸾的脸,嘴唇颤了又颤,半天才挤出几个字来,“阿鸾?!你……你真的醒了?!”

    这不应该啊。

    凤鸾昏迷前受了这么大的刺激,如果是往日,估计要在床上躺个十天半个月才能彻底清醒。他那具破败不堪的身体,每一次发病都需要漫长的休养才能勉强恢复几分元气。可今天,他竟然醒得这么快。

    “阿鸾……”白泽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眼泪,声音涩得像是含了一把沙子。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同一旁的小将一起,用手撑在凤鸾的腋下,小心翼翼地把那人从地上提起来。凤鸾的身体重得像灌了铅一样,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个人的手臂上,白泽咬着牙一步一步地往后挪,终于慢慢地将他扶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凤鸾的头无力地垂着,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的皮囊,皱巴巴地瘫在椅子里。白泽蹲下身去,双手捧住那张冰凉的脸,拇指小心翼翼地在颧骨上摩挲着,声音轻得像在哄一个受惊的孩子,“感觉怎么样?还是呼吸不顺畅吗?我给你揉揉……”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动作,就看见凤鸾的眼睛微微睁了一下,像是耗尽了最后一点力气,竟头一歪,再度昏厥了过去。

    “阿鸾!!!”白泽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去,一把托住那颗往下坠的头颅,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他感觉到那人的身体正从椅子里往下滑,连忙回头喊道,“你!过来!把手穿到他腋下,架住他的胳膊,把人固定住!快!”

    要去见陛下

    被点到名的副将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蹲下身子,双手从凤鸾的两腋之下穿过去,十指扣紧,将人牢牢地架住。凤鸾的身体便这样悬空地挂在副将的手臂上,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提线木偶,稍微放松一点就会立刻软倒下去。他的头由于没有人支撑,深深地垂到胸前,下巴抵在衣襟上,姿势扭曲得不像活人。眼睛却是来不及阖上的,此刻瞳孔里倒映着昏黄的天光,却没有任何焦距,只是茫然地、空洞地对着前方。

    白泽努力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从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瓷瓶。那是凤鸾平时随身带着的药,里面是专门为他研制的救命丸,最凶险的时候可以吊住一口气。白泽的指尖因颤抖而几次拔不出瓶塞,最后几乎是咬碎了瓶口才将那颗棕黑色的药丸倒出来。他一手托起凤鸾的下巴,拇指用力掰开那条紧闭的牙关,将药丸塞进嘴里,然后用掌心封住那人的嘴唇,等着那颗药慢慢地化开,慢慢地被咽下去。

    “阿鸾……快把药吃了吧……”白泽的声音轻柔而执拗,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像是这样重复下去,凤鸾就能听见一样。

    然而凤鸾仍然无知无觉地挂在副将身上,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水。那半睁的眼睛因了头被微微抬起来的缘故,竟然正好“看”向白丞相的方向,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只是空空地、茫然地注视着虚空。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