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1/1)

    白泽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怕自己发出声音惊扰了这一刻。

    “这就对了。”窦唯的声音带着一种医者独有的满足感,“气机已经被激发出来了。接下来,就看他自己了。若是他能借着这股劲儿冲破最后一层阻滞,很快就能醒来。若是不能……”

    他没有说下去,但白泽明白他的意思。

    若是不能,那便是最坏的情况,继续昏睡,药浴调理,七七四十九天的漫长等待。

    白泽重新握紧了凤鸾的手,这一次他没有再掐合谷穴,而是将自己的手指一根一根地嵌入凤鸾的指缝间,十指相扣。他的手是热的,凤鸾的手是凉的,那温度在掌心之间一点一点地传递。

    “阿鸾,”白泽的声音很低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才能听见,“我等你。不管是今天醒来,还是四十九天后醒来,我都等。”

    此时,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夕阳的余晖透过帘子的缝隙洒进来,给凤鸾苍白的面容镀上了一层浅浅的金色。

    而凤鸾的手指,在这一刻,几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把他放下吧,让他自己缓一缓。”

    窦唯知道,现在他们能做的,只能是尽人事听天命了。药已经灌下去了,针也扎过了,剩下的,全看这人自己的造化。

    如果今天之内,凤鸾还醒不过来的话……那大概就是他们根本就没有争过命数。这人迟早还会再接着衰败下去,如同一朵枯萎的花凋谢在寒冬,无声无息,连片花瓣都不会惊落。

    白泽对窦唯的这番顾虑一无所知。他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阿鸾还活着,呼吸还在,那就还有希望。他弯下腰,和仆役一左一右地托起凤鸾,一人提着那两条软绵绵的胳膊,一人托着塌陷下去的背部和腰部。凤鸾整个人轻得不像话,像是一具被抽空了骨架的躯壳,毫无分量地垂挂在两人手上。白泽的心猛地揪了一下,眼眶也跟着泛了酸,可他咬了咬牙,硬是把那股涩意逼了回去。

    凤鸾现在浑身虚软如无根浮萍,哪里还靠得住?两人甫一松手,他整个人马上就歪歪斜斜地倒了下来,脑袋往一侧猛地一偏,身体像一截被砍断的枯木一样往下栽。那副样子实在是吓人得很,白泽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几乎是本能地伸手一把扶住了他的胳膊,慢慢地把人重新推正。

    “就这样吧。”窦唯走上前来,伸手探了探凤鸾的颈侧,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神色稍缓,“你扶好你主子。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再出现第二次。”

    “是!”仆役应得干脆,语气里带着十二分的小心。

    于是,凤鸾就这样被两个人一左一右地扶着,靠坐在那堆棉被上。他双目紧闭,眼窝深深陷了下去,面色青白得像一块陈旧的玉,两颊由于久病早已经凹陷进去了,颧骨突兀地撑起一层薄薄的皮肤。整个人看上去依旧毫无生气,嘴唇上连半点血色都没有,干裂起皮,仿佛下一秒就会断气似的。

    白泽看得心惊肉跳,后背的冷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他不敢耽搁,赶紧从随身的药包里捻出两片参片,小心翼翼地掰开凤鸾的牙关,塞进舌根底下压着。参片能提气,这是眼下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好在片刻之后,凤鸾的呼吸确实有了变化。不再像之前那样动不动就要停顿几瞬,而是变得有力了一些,均匀了一些,胸口起伏的幅度虽然依旧微弱,可好歹有了节奏。白泽屏息凝神地听了好一会儿,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才稍微往下落了一点。

    落脚

    然而,他还没来得及把这口气彻底松下来,另一个念头就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了下来,摆在他们眼前的,还有一条艰巨到几乎不可能完成的路。

    那就是,如何把好不容易从鬼门关里抢回来的、虚弱成这样的凤鸾,安安稳稳地送回京城。

    此去京城,一路颠簸劳顿,便是好人都要褪层皮,更何况是凤鸾这样一脚已经踩进了棺材里的人。万一路上再出什么变故……白泽不敢往下想了,只觉得前路茫茫,像是被人蒙上了一层黑布,连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可别再出什么事了。白泽在心里头反反复复地念叨着这句话,像是念给自己听的,又像是念给冥冥之中那些看不见的神佛听的。

    “没事的。”窦唯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不大,却稳得很,“再凶险的关他都已经闯过来了。既然来得了,还怕回不去吗?我和我爹的金字招牌可还立着呢。”

    白泽抬起头看着窦唯,眼眶微红,嘴唇动了动,半晌才哑着嗓子说出话来,“有你这句话,我就安心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始终没有离开凤鸾的胳膊,像是怕一松手,这人就会被一阵风吹走似的。

    就这样,白泽寸步不离地守了半个时辰。期间他每隔一会儿就要探一探凤鸾的鼻息,确认那缕微弱的温热还在,才能稍微安心。到了时辰,他亲手从凤鸾舌根底下取出那两片参片,又让人倒了半盏温茶,用小勺子一点一点地喂进凤鸾嘴里。

    “咳咳……”

    许是喂得太急了,又许是凤鸾的吞咽能力实在太弱,茶水刚一入口,他便猛地呛住了,整个人软在白泽怀里,开始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一声接一声,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似的。他的身体随着咳嗽剧烈地颤抖着,那副单薄的身子骨在白泽怀里簌簌地抖,像一片被秋风卷起的枯叶。

    “阿鸾!!!”

    白泽吓得脸色都变了,他赶紧命人把凤鸾的上半身抬起来一些,自己则一只手臂环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一下一下地顺着他的背部抚下去,力道不敢重也不敢轻,生怕再添了什么差池。

    明知道这人现在昏睡着,根本听不见,白泽还是连声问道:“阿鸾?阿鸾?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啊?好点了吗?”

    声音里头全是压不住的慌张。

    “嗯……咳……”

    回答他的只有凤鸾无意识的呻吟,以及那一声接一声、听得人肝胆俱裂的咳嗽。每一声都像是砸在白泽心口上,砸得他眼眶发红,喉头发紧,几乎要撑不住那副冷静自持的模样了。

    “阿鸾!!!”白泽抬起凤鸾软绵绵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把人尽量抬起来,再腾出空间让窦唯下死劲按揉这人身上的止咳穴位。

    没过一会儿,凤鸾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果然不咳了,只是他整个人还虚弱得很,毫无清醒迹象,就这么挂在白泽身上晃晃悠悠的如同面条一般。白泽赶紧让仆从搬来棉被把人放在上面,再把他的腿抬上去,自己则继续在他身上按摩穴位。

    “好像又有点发烧盗汗……可有法子缓解?”

    “自然是有的。只是他现在也正需要这样的热度来排解毒气。”

    “可他这身子……我有点担心他受不住……”

    “无妨。”窦唯亲自端过一碗汤药舀起一勺就要往凤鸾的嘴里塞进去,并说,“只要他把这碗药喝进去,不久之后就能清醒过来了。”

    “当真?”

    可是凤鸾此刻昏迷不醒根本张不开嘴,又怎么能配合喝药呢?果不其然,好不容易撬开牙关喂进去的药汁马上就顺着嘴角滑落下来了,是一点也没剩下。

    迫于无奈,窦唯只得让白泽抬高他的下颌让人后仰,再把一根竹管塞进嘴里,让药汁顺着进去又不至于溢出来。

    “咳咳……”这回它倒是进嘴了,就是得靠白泽反反复复地按摩喉咙才能勉强咽进去少许。

    “阿鸾……”

    凤鸾静静地闭着眼睛,像个布偶娃娃一样任凭众人摆布,除了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呻吟,就再没有其他动静了。

    白泽看着他,心里总是一阵阵犯虚,觉得以这人破败的身子,未必就能真正醒过来。

    而窦唯呢,他倒是自信得很,每隔一段时间就翻翻凤鸾的眼皮,看这人瞳仁不再像之前上翻那么严重,马上就打包票,“你放心。快了快了……”

    真的快了吗?

    一直到落脚处,凤鸾还是沉沉地昏迷着,半点要清醒过来的样子都没有。

    夕阳已经沉到了山脊线以下,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暗红的光,照在驿站的青灰色瓦顶上,显得整座院落都蒙上了一层昏昧的暮色。仆从们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橘黄的光在石板地上晃出一圈一圈的晕。

    “白少爷,藤椅备好了。”手下人轻声道。

    “知道了。”

    由于不敢随意压迫心脉,白泽既不敢背他也不敢抱他。窦唯交代过,凤鸾胸口的大穴接连受创,心脉本就脆弱不堪,若是再施加外力压迫,恐怕会出大事。白泽把这句话记得死死的,一路上连扶他都只敢托手臂和后颈,胸口那片地方是碰都不敢碰的。

    “来,搭把手。”白泽朝外面喊了一声。

    几个弟兄立刻围了上来。白泽小心翼翼地托住凤鸾的双腋,将人从轿中半扶半拖地挪出来,轿外的弟兄们早已候好了位置,抬脚的抬脚,托背的托背,撑住双腋的撑住双腋,每个人都使着恰到好处的力道,既要把人稳住,又不能碰着胸口那片要命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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