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7章 这打赏烫手啊(1/1)

    这打赏,烫手啊

    刺耳的钟声还在后台的横梁上嗡嗡作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幕布后面那些凄厉的丝竹声,像无数根细针,顺着耳朵眼就往脑子里钻。

    陈深的手抖得厉害,那支被林静硬塞过来的毛笔,在他手里画着圈,一滴墨汁啪嗒一下,掉在他手背上,像一块黑色的尸斑。

    “来不及了……”他嘴唇哆嗦着,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我们什么都还没……”

    “闭嘴。”我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打断了他的废话。

    我的眼睛死死盯着那片即将拉开的幕布。

    光从缝隙里透进来,把舞台上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

    就在这要命的节骨眼上,一个影子从堆放破烂戏服的角落里,慢慢地,剥离了出来。

    那是个老头,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米,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仆役戏服,脸上沟壑纵横,表情麻木得像块木头。

    他跟刚才那个提灯的老者不一样,他身上没有那种阴冷的气息,更像一个……放错了地方的摆设。

    “又来一个?”我把斧子横在胸前,警惕地看着他。

    那老头没看我,甚至没看林静。

    他的目光浑浊,直勾勾地落在抖个不停的陈深身上。

    “小哥,怕了?”他的声音像两片干树叶在摩擦,沙哑,干涩。

    陈深猛地一哆嗦,像是被说中了心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老头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怕,就对了。在这儿,不怕的,都死得快。”

    “你他妈谁啊?在这儿妖言惑众?”我往前走了一步,斧刃对准了他。

    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我就是个跑龙套的。戏台搭了拆,拆了搭,班主换了好几茬,我都在。”他慢悠悠地说,“我见过太多像你们这样,一上来就想着把天捅个窟窿的角儿了。”

    “结果呢?”他问,像是在问陈深,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结果,都成了后台的衣裳架子。”

    陈深脸色更白了。

    “不过,”老头话锋一转,“我也见过聪明的。”

    他伸出一根枯柴一样的手指,指了指头顶,那个包厢的方向。

    “楼上那位爷,脾气怪。可他出手,大方。”

    “上一出戏,也是《牡丹亭》。演柳梦梅的那个小伙子,跟你现在一样,吓得腿都软了。”老头嘿嘿笑了两声,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可他聪明。”

    “班主让他唱‘可怜你哩’,他就唱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对着杜丽娘,就差跪下了。唱到动情处,自己还挤出两滴眼泪。”

    “你们猜怎么着?”

    老头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

    “楼上那位爷,高兴了。当场就从包厢里丢下来一张黑卡。”

    “那小伙子拿着卡,连夜就搬走了。我听说,是住进了‘静谧套间’。有吃有喝,有独立卫浴,门一关,外面鬼哭狼嚎都听不见。”

    “静谧套间……”陈深喃喃自语,眼神瞬间就变了。

    那是一种抓到救命稻草的眼神。

    “你看!”他猛地转向我们,声音都变了调,“我说了!有办法的!有规则的!只要我们演好,就能拿到钱,就能活下去!”

    他指着那个老头,像是找到了唯一的证人。

    “静谧套间!一个星期两千旅币!我们差一万二,只要演好几场,不就够了吗?等我们活下来,有了钱,再想别的办法不行吗?”

    他几乎是在哀求了,看着林静,又看着我。

    “非要现在就去死吗?非要像赵小悦一样,变成一个不能动的模特吗?”

    “然后呢?”我冷冷地看着他,“那个演柳梦梅的小伙子,现在在哪儿?”

    陈深一愣。

    我把目光转向那个老头,声音里像是裹着冰碴子。

    “我问你,那个住进静谧套间的聪明人,现在在哪儿?”

    老头的脸上还是那副麻木的表情。

    “走了吧。拿了钱,谁还留在这鬼地方唱戏?”他说得理所当然。

    周清砚推了下眼镜,镜片反着光。

    “他叫什么名字?”

    老头愣了一下,“这……我一个跑龙脱的,哪儿记得住角儿的名字。”

    “那他长什么样?”周清砚又问,“高矮胖瘦,有什么特征?”

    “都……都穿着戏服,画着脸,谁看得清谁啊。”老头的声音明显虚了下去。

    “哈。”我笑了一声,充满了嘲讽。

    陈深脸上的那点希望,迅速褪去,又变回了死一样的灰白。

    骗局。

    一个画在嘴上的,要命的饼。

    “你说的那个柳梦梅,”一直没说话的林静,终于开口了。

    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喜怒。

    她走到老头面前,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老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戏服袖子。

    老头的身体僵住了。

    林静闭上了眼睛。

    “他不是住进了静谧套间。”林静睁开眼,看着老头的眼睛,“他在谢幕的时候,因为演得太好,太‘顺从’,被那位‘爷’赏了一杯酒。”

    “喝完酒,他就被拖到了后台。他的骨头,被一根根敲碎,做成了这把胡琴的琴杆。”

    林静的手,指向角落里那把孤零零立着的胡琴。

    后台的温度,仿佛瞬间又降了几度。

    老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惊恐。

    “你……你怎么会……”

    “我看见了。”林静说,“我还看见,你把同样的话,对每一个新来的戏班,都说过一遍。”

    “你不是在骗我们,你是在执行命令。”林静的目光移向陈深,“这是剧本的一部分。在开场前,给所有‘演员’一个选择。”

    “一个看起来能活,实际上死得更快的选择。”

    “他不是要看我们演戏。”林静一字一顿,“他是要看我们,在希望和绝望之间,会怎么选。”

    陈深彻底崩溃了。

    他手里的笔“啪”地掉在地上,整个人顺着旁边的柱子滑了下去,瘫坐在地,眼神空洞。

    “没路了……真的没路了……”

    “谁说没路?”

    林静弯腰,捡起那支笔,重新塞回陈深已经冰凉的手里。

    “你不是想拿打赏吗?”

    陈深茫然地看着她。

    “我告诉你怎么拿。”林静的声音,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平静。

    “你上去,当着那个混蛋的面,把这出戏,按照我们刚才说的,一句一句,写在幕布上。”

    “用他篡改的词,去问罪。用死人留下的遗言,去审判。”

    “把这场戏,演成一场招魂会,一场公审大会。”

    “你觉得,这样的戏,他会不会‘赏’?”

    陈深抖得像风中的落叶,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你……你这是让他死……”周清砚的声音有些干涩。

    “他想活。”林静看着瘫在地上的陈深,“我就给他一条活路。”

    “要么,像个废物一样,坐在这里等死。”

    “要么,拿着笔,去当第一个,敢在屠夫面前磨刀的人。”

    “选吧。”

    林-静说完,不再看他。

    “哗啦——”

    我们头顶的幕布,毫无征兆地,开始向上拉起。

    刺眼的,惨白的灯光,像洪水一样从台前涌了进来,把我们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没有一丝血色。

    台下,那些木偶一样的观众,密密麻麻,坐满了整个戏院。

    二楼的包厢里,那个身影,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上,像个等待开席的看客。

    时间,到了。

    陈深像是被那光刺了一下,浑身剧烈地一颤。

    他看着手里的笔,又抬头看着那片正在缓缓升起的,巨大的白色幕布,那就像一张等待落笔的生死状。

    我握紧了消防斧,手心里的汗把斧柄都浸湿了。

    我不知道他会怎么选。

    可我知道,如果他选了第一条路,我会亲手,把他就地埋了。

    就在那幕布即将完全升起,露出整个舞台的一瞬间。

    陈深,动了。

    他用那只还在发抖的手,撑着地,晃晃悠悠地,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我们,也没有看台下。

    他像一具被线牵着的木偶,一步一步,踉踉跄跄地,走上了那片惨白的舞台。

    台下的丝竹声,停了。

    整个戏院,鸦雀无声。

    所有木偶一样的眼睛,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深走到舞台中央,在那巨大的,空白的幕布前,停下。

    他举起了手里的笔。

    然后,他写下了第一行字。

    那笔迹歪歪扭扭,像一条在垂死挣扎的蚯蚓。

    不是林静说的那句质问。

    也不是剧本里那句谢恩。

    而是一句,属于他自己的,带着哭腔的嘶吼。

    “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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