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真正的“观众”(1/1)
真正的“观众”
那个声音像抹了油的腻子,滑溜溜地刮过我的耳膜,钻进我后脑勺里。
我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像是被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周清砚扶着眼镜的手停在半空,镜片后面那双眼睛,死死盯着我们身后。
林静抱着阿雅的动作顿住了。她缓缓抬起头,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只有眼睛,像两片深夜里的寒潭。
我们三个,像上了发条的木偶,一点一点地,转过身去。
从通往后台的侧幕阴影里,走出来一个人。
他穿着一身熨烫妥帖的墨色长衫,手里还摇着一把折扇,步子迈得四平八稳,像是刚从堂会里散场出来的票友。
他脸上,画着一张色彩浓烈的关公脸。
丹凤眼,卧蚕眉,通天的红,一直蔓延到鬓角。
可我看得清楚,那不是画上去的。
那张脸上的油彩,已经干裂了,像旱了几个世纪的河床。在那些深刻的裂纹下面,没有皮肤的纹理,没有血肉的颜色,只有一片更深、更沉的,像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暗红。
他对着我们,咧开嘴。
一个标准的,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就那么挂在了那张红脸上。
嘴在动,脸上的其他部分,却像石膏一样,纹丝不动。
“几位客官,”他摇着扇子,声音还是那么不紧不慢,带着一股子唱戏的腔调,“这戏,还看得满意吗?”
是墨先生。
这个鬼戏班的班主。
这个亲手烧了自己脸的疯子。
他明明站在那里,可我感觉他好像是从四面八方,把我们包围了。那种压力,不是怨气,不是阴冷,是一种更本质的,来自食物链顶端的俯视。
“你就是墨先生?”周清砚的声音有点干,他下意识地把我和林静往后拉了拉。
墨先生的视线,越过我们,落在了地上那件大红的嫁衣上。
“鄙人正是。”他微微一欠身,做了个揖,姿态优雅得无可挑剔,“倒是让几位客官见笑了,后台杂乱,惊扰了各位看戏的雅兴。”
他嘴里说着“客官”,眼睛里却没有半点敬意。那眼神,像是在看几只闯进他院子里的耗子。
“我们不是客。”林静开口了。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锥子,扎破了墨先生营造出的那种虚假氛围。
她把怀里昏迷的阿雅,小心地交给我。
“看戏的在楼上。”林静站直了身体,迎着墨先生的目光,“我们是来唱戏的。”
墨先生摇扇子的手,停了。
他那双画出来的丹凤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
“哦?”他拖长了音调,“姑娘此话怎讲?”
“那出《惊世》,你还记得吗?”林静问。
墨先生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虽然那张脸的肌肉根本不会动,但我就是能感觉到,他在收起那份伪装。
“姑娘说笑了。”他的声音,冷了下来,“那等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二十年前就烧成了灰。怎么,几位还想把它从灰里刨出来?”
“我们不是刨。”林静说,“我们是来问问,当年那盆火,烧得热不热。”
“烧掉一本戏,和烧掉一张脸,哪个更疼一点?”
空气,凝固了。
我抱着阿雅,感觉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嗓子眼儿里跳出来了。
林静这是在干什么?她是在拿自己的命,去戳这个疯子的肺管子啊!
墨先生死死地盯着林静。
他那张红色的脸上,那些干裂的油彩缝隙里,好像有更深的红色在涌动。
过了足足有半分钟,他忽然笑了。
不是刚才那种假笑,是发自内心的,畅快的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在空旷的戏台回荡,尖锐又刺耳。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姑娘!”他收住笑,用扇子指了指林静,“难怪,难怪二楼的贵客,会对你们几个另眼相看。”
“你说的是那些没有脸的‘贵客’吗?”林-静的追问,像一记精准的连击。
墨先生脸上的笑意,再次凝固。
他眯起那双画出来的眼睛,上上下下地打量着林静,像是在看一个什么新奇的玩意儿。
“看来,你们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不多。”林静说,“只知道他们没有眼睛,没有鼻子,只有一张嘴。”
“一张……只会笑的嘴。”周清砚在旁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我的后背,已经湿透了。
阿雅在梦里看到的那些东西,现在被林静和周清砚,一句一句地,砸在了这个疯子的脸上。
“你们……”墨先生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波动,那是一种混杂着惊讶和欣赏的诡异语调,“你们居然‘看’见了?”
“你不是也换了一张,跟他们一样的脸吗?”林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把矛头,直接对准了他最核心的秘密。
墨先生沉默了。
他收起折扇,在手心里,轻轻地敲着。
一下,一下。
每一下,都敲在我的心跳上。
“一样?”他忽然反问,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怜悯的嘲弄,“不,不一样。”
“我的这张脸,是‘恩典’。”
“是我,用我自己的那张脸,用我的忠诚,从贵客那里,换来的。”
他说到“恩典”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虔诚得像个狂信徒。
“这戏班里的每一个鬼,都以为我戴着这张脸,是怕被人认出当年那个点火的走狗。”
“他们错了。”
“我不是怕,我是骄傲。”
他猛地一甩长衫的袖子,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怎么会懂?”
“你们以为,这方小小的戏台,是为谁搭的?你以为这旅舍里,日日夜-夜上演的那些悲欢离合、生死存亡,又是演给谁看的?”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旅舍?
他提到了旅舍!
“那些‘贵客’……”周清砚扶着眼镜,声音都在抖,“他们……到底是谁?”
墨先生没有直接回答。
他转过身,缓缓走到戏台的边缘,背对着我们,望向台下那些空荡荡的座位。
“二十年前,坐在这里的,是县长,是局长,是本地最有钱的乡绅。”
“他们喜欢看小云仙,喜欢看她唱,喜欢看她哭,更喜欢看她被折断手指,跪在地上求饶。”
“他们觉得,那是他们应得的乐子。”
“可他们,也只是‘观众’而已。”
他顿了顿,抬起扇子,指向了二楼那个漆黑的包厢。
“真正的‘观众’,从来就只有一个。”
“然后……”
他又缓缓地,把扇子从二楼,移到了台下前排那几个最尊贵的,同样空无一人的座位上。
“现在,又多了几位。”
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
我顺着他的扇子看过去,心脏猛地一缩。
台下前排那些座位上,不知什么时候,坐了几个身影。
他们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轮廓在黑暗中模糊不清,看不清衣着,更看不清样貌。
就像是……几团人形的阴影。
“他们不是来看戏的。”墨先生的声音,幽幽地传来,“他们是来欣赏‘选择’的。”
“看一个人,如何亲手舍弃自己的名字,自己的尊严,自己的过去。”
“看他如何亲手烧掉自己的脸,烧掉自己身为‘人’的最后一点痕迹。”
“然后,再换上一张全新的,被‘恩典’过的脸。”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狂热。
“这,才是这世上最精彩的戏!”
“一场,只为旅舍最高层的管理者和客户,定制的,独一无二的戏!”
我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
旅舍的……管理者?客户?
这些词,从一个鬼戏班班主的嘴里说出来,让我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荒谬和恐惧。
我们以为自己在和一个副本里的boss斗智斗勇,结果,我们只是在给一群更高级别的存在,表演助兴?
“小云仙的戏,很精彩。”墨先生转过身,那张红色的脸上,再次挂上了那种标准化的笑容,“她选择了为爱人反抗,选择了玉石俱焚。贵客们看得很满意。”
他的目光,扫过林静,扫过我,扫过我怀里的阿雅,最后,落在了周清砚的身上。
“她的戏,唱完了。”
“现在,该轮到你们了。”
他把折扇“啪”的一声合上,对着我们,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几位是想当这台上的角儿,给贵客们再添一出新戏?”
“还是想坐到台下去,换上一张新脸,成为新的‘观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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