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2章 一起掀了这张桌子(1/1)

    一起掀了这张桌子

    那刺眼的红光,像活物一样在办公室里脉动。每一次闪烁,都把我们四个人的脸映得像刚从血里捞出来。头顶的广播安静了,可那句“由‘收藏家’办公室,直接签发”还在耳边嗡嗡作响,把空气震得发麻。

    张可的嘴巴还张着,刚才那声没喊出来的惊呼卡在喉咙里,让他看起来像个缺水的鱼。周清砚的双手悬在键盘上,一动不动,他设备屏幕上那片红色错误代码,是他此刻大脑状态的完美复刻。

    我心里那块一直悬着的石头,砸穿了地板,直接掉进了不知道多深的地下。赌对了,而且赢得比我预想中大得多。大到了让我有点发慌的程度。

    林静打破了这片死寂。她没出声,只是慢慢地转过身,那双眼睛重新对焦,锁定了我。那不是看功臣的眼神,也不是看叛徒的眼神。她在看一个她完全不认识的,刚刚从箱子里跳出来的,危险的未知物。

    “那份广播,”她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不是一份录音能引来的。”

    张可总算缓过神来了,他猛地看向我,又看看桌上那个数据板。“你……你不是说你录了音吗?这动静也太大了吧?‘收藏家’办公室……那是什么鬼地方?”

    周清砚也推了推眼镜,镜片反射着屏幕的红光。“无法解析。旅舍的数据库里,没有任何关于这个机构的条目。它的权限,在理论上,不存在。”

    我呼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我跟你们说我录了音,是因为那是你们能理解的,最简单的版本。”

    我拿起那个数据板,在手里掂了掂。“我确实录了音,但没交上去。我交了一份新的报告。”

    “什么报告?”林静追问。

    “一份关于你的报告。”我看着她的眼睛,“标题是《关于9526号员工林静,在领导岗位上的‘工作失误’及‘潜在风险’评估》。”

    “我操!”张可直接从椅子上弹了起来,旁边的金属文件柜被他撞得嗡嗡响。“陈深你他妈耍我们?你真把我们卖了?”

    “你先坐下听他说完。”林静抬手,示意张可闭嘴。她的目光依然没有离开我,像两根探针,要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没理会暴怒的张可,继续说下去。“我分析了林静近期所有的行为。从怠工计划,到联合申诉。然后,我给了个结论。”

    我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地把那个要命的结论说出来。

    “我告诉‘收藏家’,林静这一系列行为,不是为了反抗,也不是为了越狱。这是一次高级压力测试。她正在通过模拟内部颠覆的方式,寻找公司这个‘祭坛’的系统漏洞,目的是为了给‘收藏家’阁下,献上一个更完美的祭坛。”

    办公室里,针落可闻。

    张可的愤怒凝固在脸上,变成了彻底的呆滞。他看看我,又看看林静,大脑显然已经处理不了这么复杂的信息了。

    周清砚的指尖开始在键盘上轻轻敲击,不是打字,是一种下意识的抽动。他喃喃自语:“认知模型嫁接……风险对冲……把破坏性行为重新定义为优化性测试……疯了……这他妈是个天才的疯子。”

    “我还加了一条建议。”我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我建议,立即中止王经理的一切干预行为。因为他的管理水平,已经无法理解林静的测试深度。如果让他继续干预,可能会导致测试失败,甚至对‘祭坛’的根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所以……”我看着林静,“我把你,连同我们整个小组,从一个‘待清理的负债’,重新包装成了一个‘具有极高研究价值的特殊项目组’。我把王经理,从我们的典狱长,变成了阻碍‘收藏家’完善他藏品的蠢货。”

    “我赌的,是那个变态的‘收藏家’,对他那些藏品的偏执,远比对他手下员工的信任要重得多。”

    我说完了。办公室里的红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停了,变回了那种惨白的,没有一点温度的日光灯。

    林静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会直接启动什么程序把我当场“净化”掉。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评估‘收藏家’采信你这份报告的概率是多少?”

    她没问我为什么这么做,没问我把她当成了什么。她问了一个最实际,最冰冷的问题。

    这一刻我才确定,我们是同一种人。

    “不高。”我坦白道,“低于百分之三十。但我评估过,我们被王经理直接清理掉的概率,是百分之百。在百分之百的死亡和百分之三十的活路之间,我选了后者。”

    “你没有选活路。”周清砚突然插话,他的眼睛亮得吓人,屏幕上的数据流已经开始疯狂滚动,“你把我们从一个必死的死局,扔进了一个九死一生的新赌局。我们的对手,从一个c级管理者,直接跃升到了旅舍的最高层。风险系数……提高了至少两个数量级。”

    “但我们也拿到了新的筹码。”我敲了敲桌子,“我们拿到了‘收藏家’的‘关注’。现在,王伟不敢动我们了。我们的申诉,也有了一个新的,更有分量的听众。”

    “我懂了!”张可一拍大腿,他总算跟上了我们的思路,“你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是皇上跟前挂了名的人,王伟那个太监头子动不了我们了?那我们的申诉……不是冲着王伟去的了?”

    “当然不是。”林静终于把视线从我身上移开,她扫视了一圈我们所有人,那种熟悉的,掌控一切的气场又回来了。

    “陈深把桌子掀了,现在轮到我们,重新摆上面的东西。”她走到桌子前,双手撑在桌面上。

    “从现在开始,我们的目标不是推翻王伟。”

    “我们的目标,是向‘收藏家’证明,我们比王伟,更有资格管理这个祭坛。”

    周清砚的呼吸都停滞了一秒。“竞聘上岗……我们这是在向最高层,提交一份……夺权的商业计划书。”

    “说得好听点。”我补充道,“我们是在提交一份《关于c级管理者王伟渎职行为导致公司核心资产流失的风险评估暨优化方案》。”

    “没错。”林静点头,“王伟的管理模式,正在污染‘祭品’,损害‘藏品’,动摇‘祭坛’的根基。而我们,9527小组,发现了这个问题,并能提供解决方案。”

    她看向周清砚:“申诉书的框架要全部重写。核心论点不再是‘管理失当’,而是‘资产贬值’。把我们之前所有的遭遇,包括二楼压力测试的无效消耗,阿雅被错误定义为‘残次品’,全部重新包装成王伟管理能力低下的证据。用最严谨的数据和条款,去论证他的每一个决定,都在让‘收藏家’的藏品掉价。”

    周清砚的眼镜反着光,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明白。他追求的是kpi数字,我们追求的是藏品本身的‘价值’。我要证明,他的kpi模式,正在损害长期价值。”

    林静又转向张可:“张可,你的任务,是联络二楼那些实习生。不是去争取他们联署,那没意义了。去收集信息。把他们在压力测试里,每一次因为资源分配不均,或者规则引导错误而发生的内耗、死亡,都记录下来。每一个死掉的新人,都是一件被浪费掉的‘原材料’。把这些,做成一份‘资产损耗清单’。”

    张可愣了一下,随即重重点头:“行!这个我擅长!我让他们把王伟手底下那点破事全给我吐出来。”

    最后,林静的目光落回我身上。

    “陈深。”

    “在。”

    “你的那份‘录音’,现在是我们的关键证据。但不是指控王伟威胁我们的证据。”她顿了一下,“我要你把它剪辑一下。把里面所有体现出王伟对我们,对那些新人,对‘祭品’纯度毫不在乎,只关心完成任务的段落,都凸显出来。我要让‘收藏家’听到,他的管家,对他的艺术品,没有丝毫的敬畏之心。”

    我笑了。“让他听起来,就像个只想着用最名贵的颜料去刷猪圈的蠢货。”

    “就是这个意思。”林静说。

    “还有阿雅,”周清砚补充道,“她的那份《污染报告》,现在价值连城。那不是一份风险预警,那是一份高级质检员的技术说明书。证明我们团队拥有辨别并提升‘祭品’纯度的核心技术。这是我们最大的议价筹码。”

    “对。”林静的眼神里,闪过一种近乎狂热的光芒,“我们有技术(阿雅的报告),有数据(周清砚的分析),有物证(陈深的‘录音’),还有受害者证词(张可的清单)。我们不是在告状,我们是在向董事会提交审计报告,弹劾一个不称职的ceo。”

    她直起身,环视我们。

    “王伟想让我们死。林静想带着我们越狱。现在,我们有了第三个选择。”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那惨白的灯光。“掀了这张桌子,我们自己坐庄。”

    “那就开始吧。”林静的声音不大,却像是锤子一样砸在每个人的心上。“在‘收藏家’失去耐心之前,把这份能让我们活下去,甚至活得更好的报告,交上去。”

    办公室里,再也没有人说话。只有周清砚敲击键盘的密集声音,张可翻阅资料的沙沙声,和我操作数据板剪辑音频的微弱电流声。

    我们四个,像四个围坐在炸弹边上的工匠,开始小心翼翼地,拆解并重组着我们的命运。

    墙上那个属于监察委员会的倒计时时钟已经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新的,谁也看不懂的符号,在屏幕的角落里,像一颗黑色的星星,安静地闪烁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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