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1/1)

    你不觉得禅院家的叛徒会是上了年纪的老人,怀疑直毘人实在糊弄你,已经打算立刻打道回府了。可两手空空地回去就能见到家主了吗?总觉得不行。算了,至少要假装你有认真地努力过吧。

    你钻进团地对面的便利店,透过落地窗紧盯着入口处走过的每一个人,只靠一杯关东煮足足在座位上耗了三个小时,久到你都怀疑店员频频投来的目光是在催促你快走的信号。

    唔……还是再等一个小时吧。你暗自给自己定好了下班时间。

    大概就是在你收起手表重新抬眸的时候,你看到了。

    看到了被风扬起的红色长发。

    红发的主人是年轻的俄罗斯人,与团地的住户们格格不入的年龄,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宽松的长裙藏不住她隆起的腹部,但她依然走得飞快,把装满蔬菜的帆布袋抱在怀里,竖起的芹菜叶会遮挡住她的视线,所以她不会看到你,而你已经找到了她。

    叛徒是禅院维拉。

    叛徒是本该死去的你的朋友维拉。

    意外吗?真怪,你依然不觉得意外——对雷神计划都不惊讶的你,已经完全不会为了这点事情触动了。你只是突兀地站了起来,便利店的店员终于能够松一口气,目送你走到店外,心想黏糊的顾客总算不再占用公共资源了,真是谢天谢地。

    你闯过忽然变得好密集的车流,重新回到住宅团地。维拉瞩目的红发消失在某栋住宅楼的拐角处,好在只要立刻追上,依旧能够将她的身影重新框定在视野中。

    被追踪的那方注意到身后的异常了吗?你猜想她知道了,所以脚步不自觉变得更加急促,一路走到团地的最深处,步入角落的住宅楼。

    老房屋没有电梯,你们的脚步声盘旋在楼梯上,啪嗒啪嗒地走着,直到无路可走。

    “我知道我存在被找到的可能性。”

    维拉推开天台的门,忽得涌入的风几乎要让她散落的长发打结。

    “但太快了。我也没想到来的是你。”

    阴冷的风吹得你的面部神经快要瘫痪,害得任何表情都做不出来,就算拉扯一下嘴角,也只是发出了“哼”的一声而已。

    “彼此彼此。我也没料想到你没有死,安安心心地待在札幌。”你努力不让视线落在她挺起的腹部,为此你只能扯开话题,“必须说明的是,在见到你之前,我没有想过会再和你见面——我以为你死了。而且,也没有人告诉我关于你的事情。禅院家连需要追捕的叛徒的信息都不对我说,仅有的说辞是‘只要你见到了就会知道’。”

    没想到这一点倒是说对了。你轻而易举地就能在这里找到了叛徒。

    维拉不想关心这种事。无所谓了,反正事已至此,但她还是要紧紧抱住怀里刚买的蔬菜。

    “对我的处置是?”她灰色的眼睛紧紧盯着你,希望你保持百分百的坦诚,“我需要知道我的下场。”

    你无法知道她的下场,你只清楚自己的要做的事情,“我会带你回到禅院家。”

    她厌恶地摇头,“你应该就地杀了我。”

    “这不是我得到的安排。”

    你想,你本该对维拉说“我不想杀你”才更加合适。可是说不出口,都怪你对她不为人知的潜逃心怀怨念。

    维拉垂下手,让蔬菜砸在地上。噼里啪啦。

    “我不想回去。”

    “我知道。”

    你比谁都知道,她曾在月亮下告诉过你,她多么不喜欢留在那个家。

    维拉不会蠢蠢地问你会不会放过她,这种事就算是问了也没有必要。她甚至不想要说话,仿佛只要她不去主动开启话题,僵持的沉寂时间就可以悄然溜走,她也能够留住这一刻的现状。

    这是奢求,不可能实现。就算她固执地保持沉默,你也一定要说点什么。

    你会问她:“你结婚了,是吗?”

    无伤大雅的问题,维拉愿意回答,“是的。”

    “你的配偶帮助了你?”

    “废物男人做不到这种事。”

    她的嘴角耷拉下去,厌烦的表情怎么也没办法藏住。

    “结婚是掩饰,是最快速改变姓氏的方式。婚姻是我藏起自己的手段。”

    多么拙劣又绝望的招数,你想。

    你都能揣测出来的事情,维拉不可能不知道。她只是没有更多的选择了。

    如果可以,她不会想要继续留在这个岛国,也不希望和懦弱的男人结成家庭,更加不是发自内心地希望肚子里多出这么个吸收她的生命力的寄生体。

    可即便已经不再是禅院,她依然不幸福。纯粹只是因为需要正常人的身份伪装才不得不忍耐,至少沉闷的团地生活比禅院家更有盼头。

    “有天赋的时候耗尽天赋,失去能力之后沦落为给禅院家生孩子的子宫,继续呆在这里,我知道我会变成这样。五十里,你也一样。”

    维拉在诉说着诅咒般的话语——或者说是可能性,或者说是既定事实。

    “我不想回去。”

    她又重复了一遍。

    这不再是她的想法,而是她的行动。

    维拉朝你扑过来,紧紧扼住了你的脖颈。

    掉落的番茄 啪嗒啪嗒——

    维拉的动作迅速,却带着几分不可避免地迟缓。都怪腹中她厌恶的寄生体在拖慢她的动作,让一切都变得与往日截然不同。

    如果没有这孩子存在,她一定能够行动得更快——即便如此,你依旧能够躲开。这种事你轻而易举地就可以做到。

    只是,“能够躲开”和“切实躲开”是不同的两个概念。正如现在,你什么也没有做,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任由她的十指环在颈上,倏地中断供应的血流与氧气会害得你不受控制地眩晕。你开始怀疑当下的现状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死而复生的维拉是真的吗?她叛逃的现状是事实吗?自己真的只是某个计划的实验品吗?说不定一切都是假的,只是你的大脑自说自话制造出来的幻觉?

    伴随你一根一根掰开维拉的手指,重新涌入大脑的清醒感会告诉你,你正在思考的每一件事都真实地存在着,不是你打上“一定是假的”这般自欺欺人的标签就能改变的现实。

    所以,维拉死而复生,她是被你追捕的叛徒,而你依旧是雷神计划的实验产物。是事实,而非幻觉。

    你轻而易举地推开了她的手,从没想过再做出更多反击。维拉从来没有恶劣地对待过你,你无法用糟糕的方式回应她,就算她现在歇斯底里地拉扯着你、试图用咒力凝成的冰晶刺穿你,你依然慢条斯理地躲开,不会做出更多。

    你的心里很清楚,她此刻做出的一切行为,并不是冲着你来的。只要处于你当下的立场,无论来者何人,哪怕是她多么在意的人,维拉也会毫不留情地下手。

    “但是,杀死我也没用吧?”你说。

    你心里很清楚,想必维拉也是一样。

    “禅院家已经知道你存活的事实了,除了继续逃,你没有其他活下去的手段。但是,你真的能逃走吗?”

    你的反问不是嘲讽,也不是对维拉的质疑。你只是很想知道她的想法,还有她对于未来的规划。

    “不知道,无所谓,大不了再来一次金蝉脱壳。”

    她的眼眸被迸裂的血丝渗透,几乎要淌下泪水

    “我可以再杀死跟过来的禅院,我可以再找一具尸体假装是我。我可以的,我能够做到,我一定不会再回到那里去,我发誓……就由你来当我的尸体。”

    “不要,我不乐意。”

    你的拒绝说得好正经,仿佛你还没搞明白当下的情况多么紧急,说话的方式如同局外人。维拉终于彻底生气了,揪着衣领把你砸在地上。

    “放我走、带我回去、杀死我,现在只有这几个选择。告诉我。你选哪个?”她催促你,嚷嚷声撞得耳膜好痛,“快点!五十里!”

    “我不喜欢这些选项,我需要思考一下。”

    你对于现状根本没有做好任何准备,怎么能够草率地给出选择。

    “先等等我。维拉,你也该冷静下来好好地想一想。”

    “不行!”没有思考的时间,也没有思考的自由,她必须抓紧当下的每一秒钟,否则就来不及了,“你和我不一样,至少你还有去东京的机会;我从来就没有更多的选择余地了。”

    她前所未有地急躁。从以前起,她就是这样的吗?你记得不太清楚了。

    一定要怪你把人生的中心放在了东京咒高,无意间把她纳入了禅院家的一部分,就此抛诸脑后了吧。真是罪过。

    但没关系。现在维拉也会无视你的选择——她决定好了。

    依旧是狠厉的袭击,冰晶的棱刺从地面长出来,呼吸都要被雪粉冻僵,诞生于西伯利亚、却被迫远离故土的孩子,只能依托术式重新创造出“家”的温度。你后悔出发前没有做好充足准备了,真该用术式储存足够的火焰的。落到现在的僵持境地绝对不是你的能力问题,肯定要怪禅院家不愿意告诉你叛徒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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