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1/1)

    数百年的时光,无惨心中累积了无数这样的质问,如同毒刺,深扎心底,日夜刺痛。他渴望质问,渴望控诉,渴望撕开眼前这平静的假面,看到秋最真实的反应,恐惧也好,憎恨也罢,甚至再次的怜悯都好过这该死的、仿佛一切都已结束的平静!

    然而,当真正面对这双眼睛时,所有的质问与控诉,却都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只剩下无边的、冰冷的恐慌,和一种深刻的、仿佛被全世界抛弃的委屈?

    这陌生的情绪让他感到极端不适,甚至自我厌恶。

    他猛地站起身,动作仓促得几乎带倒了身旁的矮几。茶盏晃动,温热的茶汤泼洒出来,在榻榻米上洇开一片深色的痕迹。

    他不再看秋,转身就欲离开。背影僵硬,带着一种狼狈的、试图维护最后尊严的决绝。

    “你不必”

    无惨的声音冰冷,竭力维持着淡漠,却依旧泄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嘶哑与恳求?

    “不必再因为我选择自杀。”

    他背对着秋,猩红的眼眸盯着面前紧闭的纸门。

    “我不会再出现在你的面前了”

    顿了顿,那个名字在舌尖滚过,带着数百年的重量,最终却只化作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叹息:“秋。”

    所以

    不要死。

    不要用那种方式再次离开我。

    秋眨了眨那双浅金色的眼眸,里面没有预料中的恐惧或嘲弄,反而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近乎茫然的困惑。他似乎不太理解无惨这突如其来的、近乎自暴自弃般的宣告。

    然后,秋却轻轻摇了摇头,几不可闻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丝无可奈何的意味,他垂下眼,端起自己面前那杯未曾动过的茶,轻轻抿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暖意。

    就在无惨的手指已经触碰到冰凉的门框,即将拉开那扇隔绝彼此的纸门时——

    一个轻柔的、却带着奇异穿透力的声音,在他身后响起。

    “其实”秋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我很讨厌您。”

    无惨的动作骤然僵住。指尖传来门框木质的冰冷触感,却不及心底骤然漫起的寒意。

    “实际上”秋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措辞,声音依旧平稳无波,“我从未爱过您呢,兄长。”

    无惨的瞳孔在瞬间收缩到了极致,猩红的眼底,翻涌起惊涛骇浪般的情绪,难以置信,被愚弄的暴怒,以及一种早就预料到、却仍旧被这直白宣判击穿的、冰冷的绝望。

    他就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什么关怀,什么陪伴,什么扭曲的羁绊全都是这个该死的产屋敷秋为了欣赏他悲惨模样而精心编织的骗局!

    是为了满足他那高高在上的、令人憎恶的怜悯心而设下的陷阱!

    一股狂暴的怒火猛地冲上头顶,几乎要烧毁他仅存的理智。他猛地攥紧了拳头,骨节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咯声响。

    然而,就在怒焰即将喷薄而出的刹那,另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疲惫的情绪,却如同潮水般席卷而来,将那怒火瞬间浇熄。

    算了。

    已经不重要了。

    无论真假,无论缘由,这数百年的纠缠,这刻骨的记忆,这让他变得恶心又奇怪的情感或许,从一开始,就只是一场建立在谎言之上的、可笑又可悲的独角戏。

    他强迫自己松开紧握的拳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近乎自嘲的冷哼:“我当然知道。”

    声音嘶哑,却竭力维持着冰冷与漠然,仿佛真的毫不在意。

    背对着秋,他看不到对方的表情,却能感觉到那浅金色的目光,依旧沉静地落在自己的背上,如同无形的枷锁。

    “您也应该恨着我吧?”秋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一丝探究的意味,仿佛真的在好奇,“毕竟每次见面,您都一副想将我的血肉彻底吃掉的模样。”

    他轻轻笑了笑,那笑声里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种奇异的、近乎点评般的口吻:“很恐怖呢。”

    无惨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眸死死盯住依旧端坐在原地、神情平静的秋,胸膛因剧烈的情绪起伏而微微震动。

    恨吗?

    他当然恨过。

    在最初,在那间弥漫着药味和死亡气息的房间里,他恨这个夺走他一切、却又假惺惺关怀他的“弟弟”,恨得巴不得对方立刻死在自己面前,用最痛苦的方式。

    但是后来

    当秋真的死去,当那双浅金色的眼睛永远闭上,当那句恶毒的祝福开始日夜萦绕恨意,似乎被其他什么东西悄然侵蚀、取代了。

    是孤独吗?是不甘吗?是某种连他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扭曲的执念?

    那种浓烈的、复杂的、恶心的感情,究竟是什么?

    他分辨不清。

    也不愿再分辨。

    “你想说什么?”无惨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他已经不想再听更多了,不想再听秋亲口说出更多对他的厌恶、嘲弄,将他心底那点可怜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希冀,彻底碾碎。

    秋却仿佛没有察觉到他濒临崩溃的情绪,或者,是根本不在意。

    他微微抬起眼,浅金色的眼眸澄澈如镜,清晰地映出无惨那张因压抑愤怒和痛苦而略显扭曲的脸。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他所有色厉内荏的伪装,直视到他灵魂最深处的空洞与狼狈。

    “兄长,”秋轻声问,语气平淡得像在询问天气,“现在孤独吗?”

    无惨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现在”秋继续问,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却比最锋利的嘲讽更令人难堪,“幸福吗?”

    “呵”无惨扯出一个冰冷的、充满讥诮的笑容,试图用高傲来掩盖被戳穿的不堪,“如果只是为了怜悯我的话,大可不必。”

    “如果你聪明的话就不要再出现在任何鬼的面前。这样,我”

    他想说“我就放过你”,想说“我们就此两清”,但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也吐不出来。那仿佛是一种认输,一种承认自己仍旧会被对方影响。

    然而,秋却再次打断了他。

    这一次,秋问了一个完全不同的问题。

    “兄长,”他微微歪着头,浅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奇异的光,“还想让我注视着你吗?”

    无惨的瞳孔,在听到这句话的瞬间,骤然缩紧。

    什么意思?

    秋看着他眼中翻腾的震惊与茫然,轻轻笑了笑。那笑容不再带着无奈或疲惫,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般的轻松?

    “我也厌烦了”他轻声说,“总是在你面前恐惧的模样了。”

    无惨的大脑一片混乱,完全无法理解秋话语中的逻辑。

    然后,秋再次开口。这一次,他的声音里,重新带上了那种无惨熟悉的、却又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纯粹的悲悯。

    “毕竟,就算有再多的恨”秋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仿佛在打量一件令人惋惜的、无可救药的作品,“你始终是我的兄长啊。”

    “可怜的、孤单的、悲惨的兄长。”

    “总是让我心生怜悯呢。”

    “看见你痛苦的模样”他轻轻地说,“就让我觉得快乐。”

    所有的疑惑,所有的挣扎,所有那些连他自己都理不清的、黏稠恶心的情感在这一刻,仿佛都被这句直白到残酷的话语,彻底照亮,也彻底否定。

    果然。

    果然!

    这个彻头彻尾的、阴魂不散的骗子!

    他所有的陪伴,所有的关怀,甚至那最后的死亡都只是为了这一刻!

    只是为了亲眼看着他痛苦!看着他被这扭曲的羁绊折磨!看着他在这永恒的、孤独的、悲惨的生命里挣扎沉沦!

    所以,他才一而再,再而三地死在他的面前吗?

    无惨的牙关咬得咯咯作响,几乎要碎裂。猩红的眼眸里,暴怒、绝望、被彻底愚弄的耻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吞噬的冰冷空洞,交织冲撞。

    他死死地盯着秋,看着对方那张平静的、甚至带着一丝笑意的脸,看着那双浅金色的、仿佛看透了一切也掌控了一切的眼眸。

    愤怒到了极致,反而化作一片死寂的冰原。

    “你成功了。”无惨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字字清晰。

    “产屋敷秋。”

    他终于,亲口承认了。

    这场跨越了数百年、纠缠了生生世世的、荒诞而痛苦的“游戏”

    你赢了。

    无惨的话音刚落,那压抑死寂的氛围甚至还没来得及彻底凝固——

    旁边另一扇纸门,毫无征兆地被一股蛮力从外向内猛地撞塌,木屑与纸片四溅飞扬,打破了室内脆弱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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