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1/1)

    这次,产屋敷月彦沉默了更长时间。

    他的五指在被褥上缓慢攥紧,压出几道清晰的、忍耐的皱痕。

    那种轻慢的、带有一点点微笑却永远不容置喙的口吻。

    还有掌控的、居高临下审视他的目光。

    令他觉得自己像在阳光下被赤衤果衤果剖开,每一寸血肉被仔细翻出来,捧在掌心珍视地观摩,将他从内到外看个干净,无处遁形。

    就像那个噩梦,他被对方用双手捧在掌心,被对方一只手就轻而易举箍着逃不开,连哽咽与喘息都会换来一点压低的笑声,在耳边对他轻声细语。

    -这不是能做得很好吗,月彦?

    -你答应过,会为了我努力成为合格的妻子。

    ……简直就是最恶毒不过的诅咒,让文字化作活过来的墨纹,自他的每一次颤抖的吐息、每一次服从的低头开始,残酷游走于他的全身,缓慢刺入血肉与骨髓,直至向大脑深处钻去,彻底扎根。

    他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力,就像强迫喂食时说过的那句话,【他想做的事情,必须配合到结束为止】。

    而在一位可以呼风唤雨、结界藏身、以血咒杀的阴阳师面前,他弱小得连虫豸都不如。

    在那神明似的冷漠视线注视下,产屋敷月彦朝那叠衣物伸出手时,恍惚间仿佛看见有墨汁勾勒出的文字浮现在他的手背,嘲笑似的朝他甩了个尾巴,又重新钻进皮肤里,仿若无形却严苛的枷锁。

    那行冒出头的字写着:【配合】。

    等他抬起另一只手,抓住自己身上这件单衣的衣襟,往下褪去时,又有更多晕开的、蝌蚪似的墨纹浮现在他那苍白的锁骨与颈侧。

    【听话】、【继续】、【好孩子】。

    【那当然是因为,我爱着你啊,月彦】。

    最后那行墨痕扭曲着浮现产屋敷月彦的左胸口,又迅速隐去了。

    在阳光照进来的宽旷寝居内,产屋敷月彦面无表情,将身上那件单衣脱去,毫无顾忌、也习惯了在羽原雅之面前袒露躯体。

    经过羽原雅之这段时间盯梢般的看护,他的身体状况其实有所好转,按时作息与饮食营养充足总算养出了些肉,让他不再显出此前那种病态的消瘦,也有力气出门多散一会步。

    第一件是女式裁剪的纯白色小袖。

    产屋敷月彦在主动穿上那件小袖前,羽原雅之突然出声,“裈也脱掉。”

    要穿自然是只能穿这身,一件多余的都不能有。

    “…………”

    产屋敷月彦默不作声,怒瞪了他一眼,还是依言行事。

    他先将那件白绢作的柔软披在身上,才站起身。

    羽原雅之也跟着起身,替他整理腰带,抻平褶皱。

    之后就都是他要做的事情了,贵族大少爷可不会穿这种繁复的服饰——连他也是临时现学的。

    象征已婚的绯红色长袴,用绫织成的淡紫色轻薄单衣,绣有云纹,颜色从浅粉自深红的五衣袿,最后搭配大片梅纹的唐衣外褂,一件一件,妥帖穿在产屋敷月彦的身上,一丝不苟。

    不必梳起的长发披在身后,又留出两绺分在颈侧垂落,仔细打理端正。

    舍弃了会拖在地面的打衣与裳,这一身足够在深秋时保暖,又不至于厚重到无法走动。

    产屋敷月彦冷着脸,从始至终也没有挣扎或抗拒。

    只在最后接过用金银彩绘的衵扇时,他才微微挑高眉梢,用一种似笑非笑、又隐含得意的表情挑衅看向羽原雅之。

    “满意了?”

    即使被迫穿着女子规格的五衣唐衣裳,产屋敷月彦也很快调整心态,甚至气势十足的微微眯起眼眸,反过来审视对方看见他屈尊纡贵配合后的反应。

    正后退半步端详的羽原雅之,朝他露出微笑。

    “自然,你是最完美的。”

    ————————

    叼玫瑰出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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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那么片刻的怦然心动

    鸭川河原。

    鸭川河的西岸位于平安京的左京外,地势空旷平坦,又有枫叶沿河流飘落,非常适合搭建这样的临时集市,既能赏景,又能买些有趣的小玩意或吃食,是平民一年里难得的休憩玩乐时间。

    午后的阳光正好,仿佛在那些摆满各种商品的摊子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粼粼砂金,照得每样货品都明晃晃金灿灿的,惹人喜爱得很。

    此刻,一艘雅致低调的屋形船自上游缓慢而下。

    它的外表既无金漆也无螺钿装饰,仅用朱漆略涂了层,用流苏与竹帘妆点。

    再加上整体的尺寸规格也要小上许多,倚在船头的桥夫穿着也比较简单,使它看起来不仅不像大贵族或宫廷牵头在川上泛舟赏景、吟诗听乐,若是来个没见过上层阶级游船观景的,还以为这艘船是捕鱼的呢。

    “这么寒酸。”

    对于这艘属于羽原雅之的船,产屋敷月彦毫不客气的冷笑一声,犀利又挖苦至极的开口评价。

    这种直白的点评可不是什么社交场合都能说的,基本是结了世仇的两户人才可以如此不留情面,在一切吃穿用度的比拼上都必须将对面踩在脚底。

    也就对羽原雅之完全不假辞色的产屋敷月彦,才会如此不给他面子。

    但凡换成产屋敷的家主来这里,都得大夸特夸一番羽原雅之的勤俭节约、持家有道。

    屋形船的船舱内会铺上榻榻米供人坐卧,并依规格与身份阶级,分别摆放酒器、乐器、盛食物用的精美漆器、诗册、笔墨、和歌纸、灯盏以及各种赏景的搭配用具,一应俱全。

    人多的时候,光负责斟酒、递物、掌灯的侍从都得有七八个。

    不过嘛,羽原雅之是实用主义者,这次的出门散心同样只带了产屋敷月彦。

    因此,他只让人铺了层榻榻米,角落放着一坛酒,再给产屋敷月彦准备了些点心,以及等会出门要用到的边缘垂挂有半透明薄纱的市女笠,剩下的零碎能省则省。

    没办法,实在不感冒。

    他既不会弹琴也不会写和歌,放这些东西在船里也没用。

    但这决定显然避免不了产屋敷月彦故意用抑扬顿挫的贵族口吻挖苦。

    “你多少也是个从四位下的通贵,该配上的出行礼具竟然也不换个像样的?连坐在这里的我都不禁要为你感到面上害臊。”

    此刻,产屋敷月彦依然穿着那身由羽原雅之精心挑选的五衣唐衣裳。

    大红、梅红、绯红、浅红、淡紫,松绿,鸦青,各式各样或浓或艳的色彩在领口、袖口、腰封及花纹上层叠交织,由墨黑的发做底,为他的身上披了层极为鲜明与夺目的瑰丽生命感,透出某种致命的吸引力。

    像产屋敷月彦这般五官漂亮凌厉的,即使穿上女子的五衣唐衣裳,也不会显得很突兀。

    加之他的身量本就因常年疾病而瘦削,又因营养缺乏而无法及时发育成长,就算真的扮成女子,比较起来也只比她们略高些许。

    但气势比起要求温婉端庄的贵族女子来,倒是惊人得很,想瞪谁就瞪谁,想骂谁就骂谁。

    就算羽原雅之因他那句话而若有所思“哦?”一声,也只能令产屋敷月彦的姿态僵硬片刻,并不退缩。

    此刻穿着女子装束,他的跪坐姿态倒也随之调整。

    一手执着衵扇,一手轻压在大腿,被衣袖遮挡的掌心向下,指尖微收,是十分标准的女性仪态。

    分明浑身上下都透出极为抗拒与不爽的气场,但在举手投足间,竟然还挑不出他什么错。

    经过这段时间的试探,产屋敷月彦很明显已经摸到了羽原雅之的底线,能在尽情发泄出他愤郁情绪的同时,不会招惹羽原雅之的惩罚。

    倒是相当聪明啊,行事也不固执。

    一旦触及到他的核心利益,不论是复述羞耻的话语,隐藏起本性待人,甚至连穿女装也都能毫无心理障碍的接受。

    不得不说,是一个配得感非常强的人,哪怕在天生为人上人的贵族阶层里,也算是天赋异禀。

    羽原雅之坐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打量。

    这位贵族大少爷比他懂的礼仪与习俗多得多,肯定也清楚自己穿的绯红长袴是代表“已婚”的意思。

    被他亲自送给对方,什么意味根本不必多想。

    就算这样,产屋敷月彦竟然连一句冷嘲热讽或怒骂都没有,接受度在他不知道的地方突然就拔高了一截。

    莫非是认命了?

    羽原雅之打开关于他的个人资料看一眼。

    没什么变化啊,该讨厌他还是讨厌,性格描述全是负面,依恋度也半点没涨。

    毫不夸张的说,跟这样的“妻子”同床共枕,他都得小心自己半夜被对方拿刀捅死。

    羽原雅之收回注意力,看向又因为他长时间没回应而开始生气的产屋敷月彦,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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