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7章(1/1)

    东方朔闻言,失态地碰倒杯盏。

    豆浆在案几上漫开,他却不顾上了。

    失声惊呼:“你不要命啦!?”

    “你不要命啦!?”

    嗯?这话有点熟悉啊……

    -----------------------

    作者有话说:1出自《史记·平准书》

    至今为止, 刘吉所作所为不要命的时候,实在太多了。

    但他也都做了,一条性命也尚健在。

    所以哪怕后来东方朔又苦口婆心劝他半天, 他也未改想法。

    奏请列席第二日的廷议, 得到批准。

    第二日。

    今日廷议的主要内容,就是商议上次廷议提出的造币与算缗政策。

    那些游说过东莞侯刘吉的朝臣,今日见他列席, 以为说动了他,心中暗自高兴。

    但是,等到用一些不甚紧要的政事商议热场过后,进入今日主题。

    轮到东莞侯,他一开口,满殿朝臣方知他们想错了!

    错得严重!

    刘吉先不慌不忙地提出,以银、锡铸造白金三品时,如何提升铸造技艺,如何进行防伪。

    并与诏令民间严禁私铸白金币双管齐下,以确保白金三品的保值与流通。

    这般言行, 显然是支持皇帝提出的铸造白金三品及皮币。

    上首的皇帝刘彻很满意。

    但殿中大半朝臣, 就不满了。

    可是相比刘吉接下来提出的, 已经没人顾得上辩驳前一点!

    “有司言, 关东贫民迁徙至北地、上郡、陇西、西河、会稽者, 共八十余万口。”

    相比史料记载的七十二万五千口,要多出十来万。

    其中原因,大约有当初黄河决堤时大赈灾,大力引导灾民迁徙河南地一带的缘故。

    不过,无论数据多少,这摆在明面上的原因多半只是借口。

    “国家为其供应衣食,扶持产业,以致用费不足,因此需收集银、锡铸造白金及皮币,以便满足用费。开始征收商业税、手工业资产税,即算缗钱,也是这个原因。”

    刘吉略显赘余地,首先概述了众所周知的算缗令的原因和背景。

    众朝臣为此有些不耐或走神时,他紧接着抛出一句:“此策不妥。”

    众朝臣:东莞侯聪明啊!

    刘彻神情玩味:“哦?何处不妥?”

    刘吉义正词严,论述道:“昔日孔子有言:不患寡而患不均。不害怕土地和国民寡少,而担忧财富分配不均。”

    “天下诸事,不止是财富的分配,赋税的缴纳亦通此理。”

    “为何只征收商贾、手工业者、车船等算缗钱?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为何就能不为国家纾困,就可不向君王尽忠?”

    “臣侄以为,拥有庄园田产的地主之流,也当缴纳算缗钱!

    如此方才公平,天下各业万民,方能心服口服。 ”

    如一瓢凉水倒入沸腾油锅!

    又如一块巨石砸入平静湖面,激起千层浪!

    满殿朝臣,无不瞠目圆瞪,视线唰唰地直刺向刘吉。

    “荒谬之言!”丞相李蔡当即呵斥刘吉,最先向他发难。

    “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投机取巧、囤积居奇、腾挪倒卖的不事生产之辈,行事奸猾,买进卖出以聚敛财富。”

    “如此之流,形如寄生于国家与万民躯体上吸食血肉的虫豸!理当偿还即缴纳算缗钱!”

    “耕织为生,养育天下百姓之地主们,如何能与虫豸相提并论!?”

    确如昨天刘吉与东方朔所言,如果说造币政策,只是可能会损及他们的利益。

    那么算缗令,就真是戳到了他们的肺管子。

    尤其现在,刘吉还提出庄园地主也应一视同仁,一样缴纳算缗钱!

    要知道经商只是这些公卿所在宗族的副业,千顷、万顷的广袤田产,才是他们的主业、他们的命根子!

    以至于乐安侯、丞相李蔡,都顾不上藏锋掩芒,第一个打头阵,急切地对上了刘吉。

    “是极是极!”

    “丞相所言甚是!”……

    李蔡话音一落,满殿附和声便喧哄而起。

    宣室殿内,朝臣怒目瞪视东莞侯刘吉,指指点点,字面意义上真是千夫所指。

    上首的皇帝刘彻高坐御案后。

    神情似有欣赏,又似有指责,君王的高深莫测尽显。

    但眼底灼灼明亮,正是期待之意。

    刘吉此刻犹如身陷敌军包围圈内,似乎稍有动作,敌军就要冲上来将他撕碎!

    但他又怎会怕?

    若他怕眼前这场面,他今日也就不会提出这一点了。

    刘吉无视恨不得将他剁成肉馅儿的如刀目光,直对着丞相李蔡。

    “商贾和借贷者便不说了,确实多出奸商和恶债主。”尤其是恶势力性质的高利贷。

    “但手工业者,他们怎能算是不事生产?市上的陶木碗碟等餐具,马鞍马辔马镫等马具,坐枰、坐榻、卧床等居家器具,关乎衣食住行的各种物品,不都是手工业者生产?”

    为防被打断截话,刘吉紧跟接上:“再者李丞相方才说:庄园地主们养育着天下百姓。错,大错特错!”

    “是国家、是君王在养育着天下百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真论起来,田产属于国家和君王所有,君王仁厚,于是分给天下万民耕种以为生。”

    “而李丞相口中的庄园地主们,才是真正不事生产,全凭着徒附、部曲、私隶臣妾耕种去供养,他们才是蠹虫。”

    “原本每户农民应当有百亩田地去耕种,但现在贫者无立锥之地,庄园地主们却是坐拥千顷、万顷良田!所以,究竟是谁压榨了万民脂膏,究竟是谁不事生产!”

    “若论对天下万民为恶作孽,商贾、手工业者、借贷者绑在一起,都不及那些压榨剥削贫民的庄园地主!”

    “若他们不应当纳算缗钱,那天下就无人应该纳算缗钱!”

    刘吉声音洪亮,所言振聋发聩,余音在殿中回响,似在耳边久久环绕不息。

    一时间,满殿寂静。

    刘吉说得慷慨激昂,但他深刻明白。

    现在只是他的一番惊世骇俗之言,震惊了满殿朝臣。

    并非说服了他们。

    屁股决定脑袋,想让帝国最大的一群地主们,认可他的话,去共情在他们眼中等同奴隶、牲畜的最底层贫民?

    上帝听了也要笑上七天七夜。

    往前约八百年,或往后约两千年,他都可以高呼‘打土豪、分田地’。

    但是现在,哪怕是公元前一百多年,也已经不能再实现‘耕者有其田’的理想了。

    这是一个悲伤又残酷的事实。

    就算他不要命,也无法逆转这大势。

    他能做的,唯有尽量缩小贫富差距,尽量让更多的贫民有其田。

    主要靠‘推恩令’、’酎金案’等一系列手段,在削藩过程中,释放出更多私田,纳入官田,进而租给失地贫民耕种。

    这些还不够。

    像主线历史记载中那般,通过‘算缗’,以及后续的’告缗’,大量释放财富与田产,然后’假民公田’。

    也是一个好办法。

    所以。

    “所以,李丞相以为,地主们应不应该缴纳算缗钱?”

    ……

    “你!你!……”

    李蔡一时竟无言反驳,忽然灵光一闪: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君侯方才谈及孔子之言,殊不知此言未尽,其后还有:不患贫而患不安。盖均无贫,和无寡,安无倾。”

    “便是说:不害怕贫穷,而担忧国家不安定。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上下和睦,就不会觉得人少;国家安定,就不会有倾覆的危险。”

    “君侯之言,强令天下地主皆纳算缗钱,恐将使得国家不安定。”

    商贾之流贱籍也,大多无甚依靠。但庄园地主们,蓄养部曲、徒附、隶臣妾多者数万,有粮草积蓄,有据高墙可守的庄园坞堡。

    若庄园地主们闹将起来,天下不安并非危言耸听!

    刘吉且不忙提出他的想法,先辩驳道:“李丞相也说了:若财富分配公平,便不会感到贫穷。那现在分配公平吗?”

    “分配不公,岂不正是应了‘不患寡而患不均’的担忧?分配不公,不也无法使上下和睦,从而国家不安定,最终有倾覆的危险?”

    庄园地主们惹不得,难道昔日陈胜吴广之列的农民就惹得吗?

    若论辩论,刘吉相比大多朝臣虽然年龄年轻,但上学时的那些辩论赛的金奖可也不是白拿的。

    一番话,堵得李蔡无言回击,哑口当场。

    刘吉却没趁势再进一步。

    只因他早已明白,哪怕他舌战群儒辩论赢过满殿君臣,也不能实现‘打土豪、分田地’。

    就在刘吉准备见x好就收时,右内史汲黯就递上了台阶。

    但汲黯说出来的话,却也是辩驳之言:“君侯既言商贾之中有奸商,借贷者中有恶债主,又岂会不知,庄园地主之中亦有仁善之辈?”

本章已阅读完毕(请点击下一章继续阅读!)


努力加载中,5秒内没有显示轻刷新页面!

  • 上一章

  • 返回目录

  • 加入书签

  • 下一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