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1/1)

    突然有威严冷漠天音道:

    【《资治通鉴》有载:太始三年,皇子弗陵孕十四月而生,上以昔尧十四月而生,乃命其所生门曰尧母门。奸人逆探上意,知其奇爱少子,欲以为嗣,遂有危皇后、太子之心1。 】

    刘据深夜梦醒,首先再次确认:阿父果然不爱他了。

    感伤既毕,他便立即思索做出应对。

    仓促之间,不能做出更精妙的安排。

    只能在城中广散传言:钩弋宫夫人孕十三月有余而未生产,是何缘故?

    没有构污钩弋宫,只是抛出疑问,让人去揣测。

    相比久孕未出是祥瑞之兆,市井百姓会更多去向阴私隐秘处猜测。

    ——比如,钩弋宫所孕子嗣,是否血脉存疑?

    民间怀孕月份对不上,一月两月便罢了,早了或晚了长达四个月,那多半是父亲对不上!

    传言蔓延极快。

    即便如此,刘弗陵出生时,皇帝也仍喜爱非常,改名钩弋宫其所生之门为尧母门。

    为刘弗陵安了一个‘尧圣’再世的祥瑞出身,洗清他身上的猜疑。

    ——若是霍去病知晓刘据此举,多半还能给出另一个解释:相比钩弋宫夫人背叛,子嗣血脉存疑,皇帝会更愿以祥瑞不凡之说,去遮掩了这桩可能的丑事。

    不独此事,刘据谶梦预知的桩桩件件,都精准应验。

    可他却无法改变。

    而作为‘戾太子’终局的巫蛊之祸,刘据甚至提前一月便预知了。

    其实在谶梦预知之前,他也预测到了灾祸将至。

    但到今日地步,“终究是挣不过命运吗……”

    刘据长叹。

    若说因谶梦有所不同,那大概是因为知晓惨淡结局,行事要更克制些。

    在场若是旁人,哪怕听清皇太子的自言自语,也只会以为他是叹命运弄人。

    但霍去病不同。

    类似的感慨,他在舅舅卫青那里便曾听过。

    在听清太子的低声感慨时,霍去病心中剧震!

    太子也与舅舅一样……

    “兄长?”

    “嗯?”霍去病被唤回心神。

    刘据再次托孤:“兄长可能答应孤?企求兄长对孤的儿孙照拂一二,不求他们仍旧锦衣玉食,只保住性命便足矣。”

    霍去病收敛心神。

    他与太子不只是表兄弟,也是君臣,有些隐秘不能挑破。

    高照昔日救他性命,又暗地关照舅舅,如今又知其关照着太子。

    他怎能将高照置于猜忌之中?

    “殿下尚不至于此。”

    霍去病也不去循循劝导,只言简意赅道:“我当日会让卫登去提醒殿下,乃是因为东莞侯曾来信提醒。”

    “眼下东莞侯随驾甘泉宫,想来也会为殿下在陛下面前转圜一二。”

    “事情远不到山穷水尽之时,殿下务必冷静,继续做殿下欲行之事。”

    霍去病稍顿,又道:“调查罪行、搜查罪证时,只谨记不伤及主谋性命,尔后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东莞侯?”

    刘据品啧表兄的言外之意,是真震惊了。

    东莞侯支持他这个皇太子?

    固然东莞侯与冠军侯交好,此事也算尽人皆知。

    但东莞侯只听皇帝号令,忠君爱国、仁善爱民,也是众所周知的。

    霍去病理解太子的匪夷所思。

    为挚友解释道:“高照忠君,然皇帝是君,储君亦是君。”

    “虽在陛下与殿下之间,高照会选择听陛下号令。然若是殿下与昌邑王,他亦会为殿下争取陈情的机会。”

    虽然他总觉得x,高照可能从很早之前便已是‘太子党’。

    但他不能这样说。

    刘据恍然大悟:“无怪当初孤登门东莞侯别第时,他会拒绝孤的请求,不去向陛下谏言……”

    数十年皇帝信重不衰的东莞侯,对局势的敏锐感知又怎会差了?

    想来见微知著,当时也早已预测来日局势。

    只劝他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告诫他隐忍克制。

    对方忠于陛下,不会答应帮他。

    但若是储君被构陷,他也不会坐视不理。

    正在这时,守在院外的亲信疾步来报:

    “殿下,城门传来消息:天子使者东莞侯,即将进城!”

    “东莞侯持诏书符节有言:他将入城面见皇太子殿下,为陛下问明江充之死,及殿下调动兵士的缘由。”

    刘据震惊中带上喜色,看向霍去病。

    后者颔首:“东莞侯素来公正公道,他为使者,殿下应能博得面见陛下陈情的机会。”

    传话的亲信疾步入内时,便也已是面带喜色了。

    东莞侯为天子使者,殿下不必惶恐不曾面见皇帝,便被困杀于城中了!

    这就是东莞侯的口碑。

    皇帝刘彻教养至及冠的皇太子,本就不是愚钝之辈。

    刘据自然不会说——东莞侯和冠军侯既是挚友,他也在冠军侯府,便请东莞侯到冠军侯府一见。

    当即道:“即刻前往城门迎接!”

    只是东莞侯本人,皇太子亲往迎接或许不妥。

    但手持诏书的皇帝使者,前去迎接就只是应有之礼了。

    刘据离开前,霍去病重申:“殿下,调查罪行、罪证时,只要不闹出人命,强硬果断些也无妨。”

    接着又叮嘱:“最好在出去后,便即刻下令。”

    刘据不甚理解,不确定地问:“在东莞侯即将入城之时下令?”

    霍去病颔首,笃定:“对,就现在。”

    “其实时机还是晚了点,也是没想到,高照他来得这般快。”倒也是他一贯的利落作风。

    东莞侯来得快,也说明了他本人和皇帝的重视,对刘据而言是好事。

    “兄长之言,总归事出有因,孤悄然出府后,便立即下令。”

    他已经因不听东莞侯和冠军侯的告诫,受到了教训。

    眼下虽也不甚理解,但既然与东莞侯为挚友的表兄这般重申劝言,他应当听从。

    “此后如何?手段强硬果断,动静就难免会闹大些……”

    霍去病直说:“之后便是殿下与东莞侯的事了。届时殿下自会知晓如何应对。”

    “好。”

    刘据闻言,郑重应道。

    ……

    日央之时,刘据在章台街半道上接到了刘吉,并引至太子宫中后。

    他便明白冠军侯叮嘱的深意了。

    看着眼前足有一指厚的一沓罪证,确实也知晓了应该如何应对。

    “这些东西,足够让殿下翻案,且将可能受到的事后问责降到最低。”

    刘吉在互相见过礼,必要的寒暄和传达皇帝态度之后。

    就直接拿出入城后,陶杯送来的东西。

    刘据难掩震惊,随着粗略翻阅,震惊愈浓,疑惑也愈浓。

    “……高照兄长,为何给孤这些?”

    足以令昌邑王刘髆、左丞相刘屈牦、光禄大夫李广利1,永不得翻身。

    最少也是后两者抄家灭族,前者断绝争储可能。

    刘据已经明悟冠军侯叮嘱的深意。

    为何冠军侯说手段强硬果断些,闹出动静也无妨。

    因为这些罪证,总要有个名正言顺的出处。

    他带兵包围昌邑王等皇弟府邸,查明巫蛊之祸真相从而翻案,这就是最名正言顺的出处。

    刘吉笑问:“殿下不想要吗?”

    “不,孤想要。”刘据放下这一沓罪纸。

    虽然有被利用之嫌,但这些罪证确是他最需要的。

    他丝毫不介意东莞侯借他之手,扳倒昌邑王之流。

    因为这本也是他欲行之事!

    ——且毫无进展。

    再者,他兴师动众,走在造反大逆之罪边缘,包围昌邑王等人府邸,若空手而归岂不叫人笑话?他自己也心有不甘。

    但若他调兵围府‘查出’了这些罪证,一举达成所愿,便不算白忙一场。

    更能化险为夷,寻到一条生路。

    “冠军侯少言,不说是非,大约是没告诉殿下他的猜测。”

    既然罪证都交给了刘据,刘吉也没必要隐瞒动机了。

    “昔日昌邑王曾屡次拉拢臣,然臣皆不假辞色,不曾应允。”

    “大约是恼羞成怒之后示下,又或是刘屈牦与李广利揣测上意…总归都是一丘之貉,也无需划分得一清二楚了。”

    李广利是昌邑王舅舅,刘屈牦与李广利是儿女亲家,捆成了一个牢固的利益共同体。

    “总之,最后派人在臣妻下值的路上冲撞车驾,致使马车侧翻。

    臣妻被马车重压心胸,折断的肋骨刺入心房,伤重医治无效去世。 ”

    数十年温和仁善的东莞侯,话落之时,眼底的仇恨与愤怒几欲溢出。

    东莞侯与夫人伉俪情深,膝下未有一儿半女,只二人朝夕相伴。

    昌邑王一党真是东莞侯夫人身亡的真凶,那东莞侯有今日之举,就不足为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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