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1/1)

    他顿了顿,似乎说出这个名字,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我听宋颜真说……你跟他,联系上了?”

    “池青”。

    久违听到这个名字,竟然有种恍若隔世的感觉,他甚至需要费力地去回忆,才依稀记起,在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还被称为“少年”的年纪,他们似乎……是谈过一场恋爱的。

    但那段记忆,对他而言,太过模糊,也太过遥远。它所能泛起的涟漪,甚至比不上一场无疾而终的宿醉。

    对于记忆,李景最擅长淡忘。

    那些不愉快的、沉重的过往,他尽量不回头去看。如同金鱼一般,只保持几秒钟的,对于他而言已经足够。

    他不知道为什么余久山会问这些问题些,在阴影下也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觉得这或许是个不错的、可以活跃气氛的时机。

    他忽然想起了宋颜真那个无聊的赌约,觉得正好可以拿来当个笑话讲。

    于是,他笑了,那笑容是一贯的、不着调的张扬。他凑过去,用手肘撞了撞余久山的胳膊,像他们从小到大做过无数次的那样。

    “怎么,余总,”他揶揄道,“为个前男友就这么不高兴,这是吃醋了?你这么紧张我啊……”

    他看着余久山没什么反应,便自顾自地,将那个赌约当成一个顺理成章的玩笑,脱口而出。

    “余久山,你喜欢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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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空气,仿佛在那一刹那凝结成固态,不再流动。

    静。

    一种不正常的、几乎能吞噬一切的静。开阔的区域内,李景甚至能清晰地听见自己那颗因不知为何而躁狂的心跳声,以及……余久山那明显沉重了一瞬的、几乎被压抑到无声的呼吸。

    人对未知的事物,总是本能地恐惧。那是一种根植于血脉的、趋利避害的本能。

    “喂,多少给点反应啊,”好久没听到回复,李景感到些莫名的恐慌,下意识地想用他最擅长的玩笑,来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寂静,“这样搞得我很尴尬诶。”

    他挑了挑眉,试图摆出平日里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眼皮却不受控制地跳了一下,像是某种未知的征兆。

    “好了好了,不逗你了……你理理我呗,怪让人下不了台的。别这样啊,余久山。”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客厅里,显得格外单薄,如同片无力飘落的枯枝落叶,悬在枝头欲坠不坠。

    久到李景几乎要以为时间已经停止。

    余久山终于抬起了眼,看向了他。

    两道视线,在凝固的空气中,轰然相撞。

    只那短暂的一眼,李景脸上所有强撑起来的玩笑,便如同被逐步击碎的玻璃般,尽数垮了下来。一股莫名的、近乎心惊胆战的寒意,从他胸口深处,寸寸蔓延开来。

    那双浅茶色的眼眸,还是一如平日的漂亮,此刻却深沉得像一片不见底的深海。里面裹挟着浓稠、黏腻而又滚烫的情愫,再无任何掩饰,就那么赤裸裸地,坦露在他面前。

    那份感情,沉甸甸的,宛如一块巨石,狠狠地压在了李景的胸口。

    叫他喘不过气来。

    气氛胶着得近乎窒息。余久山只短促望了那一眼,便又很快收回视线,垂下眼,将所有的情绪重新压抑下去。大抵是因为正值易感期,也可能是因为嫉妒,方才那一瞬间,他几乎是完全失控的。如果是清醒时分,他根本不会做出此类危险行为。又不由庆幸,还好是存了几分理智的。

    沉默,近似死寂的沉默,缓慢弥漫开。

    还有比这更荒谬的事吗?在一场无心的玩笑中,撞破一个被隐藏了经年的、沉重得足以将人压垮的秘密。

    李景感觉自己的世界,正在无声地崩塌。

    “你喜欢我,余久山。”

    先开口的是李景,他声音有些哑,语气却不是疑问,而是种复杂的陈述。

    这份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质问,都更让人不知所措。

    “这么自信啊?”他强撑起摇摇欲坠的姿态,试图用模糊其词,将这失控的场面重新拉回“玩笑”的安全轨道,“行了,别闹了。”

    可李景并不买账。

    李景上前一步,伸手,用指尖挑起余久山的下巴,那动作带着种不容抗拒的强硬,强迫他抬起头,让他看向自己。

    “你现在的演技,”李景直直看向那双深沉的、晦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真的很差。差到连你自己都骗不过去。”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句贴在耳边的私语,却又带着些许冰冷的审视意味在。

    “你自己心里清楚,这到底,是不是玩笑。”

    他凝视着那双浅茶色眼睛,将最后的通牒,递到了余久山的面前。

    “如果是玩笑,”他说,声音很平静,“那你现在,就看着我,认真地告诉我……”

    他顿了顿,而后将这句话干脆利落的,砸在死寂的空气里。

    “——说你,不喜欢我。”

    “……李景。”

    余久山终于抬起了眼,迎上了他的目光。

    喉间干涩,只叫了声他的名字。那不是回答,却饱含了太多。

    比任何言语都更加清晰的沉默,李景清晰地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清晰地,看到了那个他一直不愿相信,却又早已存在的答案。

    余久山没有说谎。

    也永远,不会对他说谎。

    这个认知,将李景二十五年来所建立的、关于他们之间关系的所有信念,都连根拔起,撕得粉碎。

    他一直以为,余久山是他航程中那个永远不会移动的、唯一的锚点,是他无论漂向何方,最终都能回归的港湾。可现在,他却发现,那个锚点,本身就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汹涌着暗流的漩涡。

    他所有的航向、所有的坐标,都在这一瞬间,失去了意义。

    “我出去透口气。”

    李景松开了扼住下颚的手,那上面还残留着余久山皮肤的温度,此刻却灼得他指尖生疼。他踉跄着退后一步,转身,几乎是落荒而逃,仓皇地步入无边的、迷茫的夜色里。

    余久山只近似麻木地站在原地,看他远去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中。

    一扇门,隔绝了,两个人。

    天,已经很黑了,黑得让人分不清方向。

    李景靠在冰冷的车门上,任由那股混乱而烦躁的情绪,将自己彻底淹没。他需要一点什么,来确认自己还真实地存在着。

    他想到了烟。

    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熟练地衔在唇间。然后,他的手,下意识地,伸向了另一个口袋,那个他习惯了存放打火机的地方。

    空的。

    他的动作僵住了。

    他这才迟钝地想起来,那个他用了许多年的打火机,上次被余久山以“戒烟”的名义,理直气壮地没收了。

    连同那份他早已习以为常的、被管束的纵容,一并收走了。

    这个发现,比刚才那场摊牌,更让他感到一种具体的、尖锐的失落。仿佛他不仅失去了方向,还失去了航行途中,唯一能点亮黑暗的那点火光。

    他清楚的知道,自己可能,恒久的,失去了什么。

    暂时逃离吧。

    他将那根未点的烟死死地攥在掌心,发动了车子,漫无目的地,驶向了远处那片唯一亮着灯光的二十四小时便利店。

    而屋内的余久山,也终于从那场突如其来的风暴中,冷静下来。

    他想,事情或许还有挽回的余地。

    他想挽回这段关系,用一种“正确”的方式。现在最该做的,就是找到李景,然后平静而认真地告诉他,自己不喜欢他,将今晚的一切,都当做一个荒唐的玩笑,彻底掀过。

    以他对李景的了解,他大概率会接受这个说法。他们还能像从前一样。

    这个念头,如同一束微弱的亮光,照亮了他几近崩塌的世界。余久山向来是理性的,除了在面对与李景有关的事时。他抓住这根救命稻草,第一时间拉开了门,想要去寻找李景的踪影。

    可,门外,早已空无一人。

    秋末的夜风,寒凉刺骨。那束微乎其微的光,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与寒意,彻底吞噬。

    他面无表情地,合上了门。

    余久山从卧室里取出手机,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误触了飞行模式,发给杨秘书的信息根本就没发出去。他关掉了飞行模式,瞧见了六通未接来电,其中有四通都是李景拨打的。

    他知道这是出于什么而反复拨打出来的号码。

    是担心,李景担心他。

    他忽然感觉好笑,带着轻微的自嘲。

    又不由叹息,怎么……就是不能喜欢自己呢。

    余久山靠着门,缓缓地,在地板上坐了下来。他放下手机,疲倦地,将脸埋进了自己的掌心,像尊在神殿里悄然碎裂的石像,无声无息。那份从脚底升起的寒意,一点点地,侵入他的四肢百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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