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啼血 还不快?(1/1)

    啼血 还不快?

    裴倦站着听东沧王依依不舍说了小一刻钟的体己话, 终于把老王爷送走,向立在阶下等的赵王裴季然道,“你在那里站了小半个时辰了, 有什么事?”

    “原以为东沧王就是句话的工夫, 谁知他能说这么长时间——”裴季然一边说话一迎上去, “我刚来时就听他说要走,谁知他话别都能话两刻钟。”

    裴倦四顾一回, “陛下何在?”

    “那边做百戏放莲花呢,所有人都去看热闹了。陛下原要等叔父, 东沧王喋喋不休没个完, 等不得了。”裴季然道,“叔父与我一同过去吧?”

    “不去。”裴倦道,“我回去了,若陛下问起,你替我应一声。”便往外走。

    “叔父可是累着了?”裴季然紧赶数步跟上,“我陪叔父回去。”

    “陪我做甚, 你也同他们做耍去。”裴倦头也不回, 大步走了。裴季然想想还是跟过去, “我陪叔父。”便小跑着跟上去。

    裴倦道,“你是不是有什么话要同我说?”

    “是……”裴季然迟疑道, “也不是。”他纠结半日,见裴倦完全没有相问的意思, 自己便先忍不住了,“我刚去寻陛下,听见——”

    裴倦步履极阔,只这么一个的迟疑工夫,已经出了御园拱门。秦王府的大辇正在门外等着, 杜若在一旁拱手侍立——在此登车,便回府。

    此时不说,殿下跟前卖乖的好事就不是自己的了。裴季然邀宠心切,脑子一热便道,“我刚听见,陛下给阿炀张罗婚事呢。”

    裴倦仍然不停步,便到大辇阶下,“陛下想替崔炀张罗也不是一日两日,崔炀未必乐意——陛下这是又看上谁了?”

    “这回只怕能成。”裴季然抿着嘴悄悄地笑,见秦王果然有兴趣,凑到耳边,“靖海王府那位小姐。”

    裴倦一只脚已经踏在大辇阶上,闻言顿住,慢慢转身,“什么?”又问,“你说谁?”

    “靖海王府那位,前回在岁山见过的——尚小姐。”

    裴倦侧首,定定盯住他,“陛下为何突然提起?”

    裴季然见他神色肃穆,人生难得一回感觉被秦王重视,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我去寻陛下时,听见陛下同阿炀他们几个闲话,想是酒劲上来,都忘形了。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特意同尚小姐说——”

    裴倦瞳孔微缩,“尚琬也在?”

    “是。”裴季然一滞,“是我没说清白,我去时尚小姐同阿炀他们几个吃酒讲古来着,说起有情人终成眷属的佳话。陛下为了撮合他二人,说——”一本正经学着皇帝的口吻,“中京儿郎,琬妹妹有中意的只管挑选。你虽没福气听见歌声,冲着阿炀‘事在人为’的豪情,朕必叫你二人如意。”

    裴倦皱眉,“什么歌声?”

    “他们在说的话本子——有什么人首鱼身的海物,能叫人姻缘如意的。”

    裴倦一言不发,慢慢退后两步,身体重又隐没在御街浓重的暗影里。裴季然稍觉异样,“叔父?”

    “尚琬应了?”

    “我急着来告诉叔父,没听齐全——应是应了,他二人这一夜同行同止的,长了眼睛的都看懂了。”裴季然停一停,又笃定道,“必是应了——我临走听尚小姐问陛下是不是当真可以赐婚呢,阿炀也是欢天喜地的。”

    黑暗里完全没了声气。

    裴季然等一时,“叔父?”

    “殿下——”杜若离得远,看不清秦王神情,见裴季然慌张模样,试探道,“殿下,可要回府了?”

    裴倦不答,忽一时转身,大步往回走。裴季然忙跟上,兜头挨秦王一句训斥,“别跟着。”

    裴季然站住,便看着秦王背影消失在暗夜里。

    裴倦屏住呼吸疾走,御园里散戏玩耍的人看见他,无不合身施礼,连叫“殿下”。裴倦只觉烦不胜烦,便只拣着树影极深暗处走,往内宫做百戏处去。

    等终于到得地方,便见胡姬在急促的鼓点里旋转漫舞,当间三个幻术师跟随舞蹈,手足挥舞间有朱红的莲花绽放,一朵一朵接连升空,照得半边空通明。皇帝带着一众宗室王相引颈相看,不时彩声阵阵。

    裴倦止步,将自己完全隐藏在花影极深暗处,视线从一众人面上逐一掠过——

    尚琬不在。

    崔炀也不在。

    便觉心口处针扎似地,突如其来地,锋利地疼痛。裴倦沉重地吐出一口气——才发现自己已不知屏息多久,很长时间忘了呼吸。此时骤然恢复,只觉四肢百骸无一处不疼痛刻骨,像是浸在没有边际的毒液里,被割裂,被侵蚀,被腐作一抷朽土。

    他只站着,看着半空辉煌的莲花朵朵绽放,又消融,再没入黑暗——一重接着一重,生生不息。隔得这么近,却是天上人间,有如云泥。

    他就这样看着,或许看了一时,又或许很久,久到莲花开尽,人群散开,久到身边的一切都没入黑暗里——他始终没有动。

    像是在等待,等待同周遭一切融为一体,等待变作没有生命的东西——

    永远留在这一刻。

    ……

    有脚步声来,有人过来了。裴倦知道自己应当走,应当避开,至少先回到自己府里,回到他的地方。

    却不能动——他完全陷在泥浆一样深重的黑暗里,什么也不能想,什么也不能做。只能被动地接受,接受所有看见,接受所有听见,接受所有愿意和不愿意的一切。

    便听一个男人的声音道——

    “你是不是酒吃多了,疯得没边了。”居然是尚珲。

    沉默了一会儿,又一个声音道,“怎么又怨我,陛下自己先招我的——我不将他一军,谁知道他要干嘛?”

    是尚琬。

    “姑娘家遇到这种事,装个害羞就过去了,你倒好,硬顶上去同陛下做戏,活腻了吗?”

    “我们做海匪的害什么羞?陛下想什么傻子都看懂了,我要是害羞,立时便要赐婚——哥哥难道想要崔炀做妹夫?”

    裴倦听见,想要站直,身体挣动,指尖便掐在榴花树粗糙的枝干里,生疼——是带着快意的疼痛,是象征着生命的,鲜活的,让人安心的疼痛。

    “你也看出来了?”尚珲沉默一时,“前回去崔夫人那里就怪怪的,怕是那妇人跟陛下提过——原想装个糊涂,现在看未必混得过去。你怎么打算?”

    “我没有打算。”尚琬道,“但崔炀绝对不行。阿爹必是为叫陛下放心才写了信——即便阿爹当真有那个意思,我不乐意,阿爹逼我也没用。”

    尚珲不答。

    尚琬偏着头打量他,忽一时道,“你不会打算把妹妹卖于崔氏联姻吧。”

    “你放什么屁?”

    “既不是——”尚琬道,“哥哥恼什么?千里万里地特意寻了我来这里训斥。”又四下张望,“我还有事呢。”

    “你还有什么事?”尚珲气得脑瓜子疼,“今夜的事都收不了场——你不答应就不答应,何苦招惹陛下?”

    “谁叫他胡吹大气的?”尚琬道,“他既敢说必定叫我如意,我偏要说出一个他管不了的,我倒要看看他有没有这么大本事给我赐婚。”

    “驱虎吞狼也不是这个做法,我看你是当真想死。”尚珲骂不住口,“叫殿下知道,你不知道怎么死。”

    尚琬正待分辩,忽听暗夜花影中隐约有枝叶碎响,侧首疾问,“谁在那里?”

    无人相应。

    尚珲连忙住口,兄妹二人交换一个眼神,同往里去。尚珲抬手拢妹妹一下,自己迎在前头。慢慢转过一陇花墙,便见榴花树下一个人,低着头,一动不动的,不知做什么。

    尚珲问,“谁?”

    仍无人相应。

    尚琬好奇地从哥哥身后探出来一点观望,只一眼便是心神剧震,“殿下?”忙疾奔过去。

    秦王身体的重量尽数倚在榴花树上,听见她的声音努力站直,这一动作重心不稳,便向下滑跌。

    尚琬疾抢一步,堪堪攥住秦王肩臂,没叫他摔在地上,便觉贴着他的男人的身体冰冷,连呼吸都是冷的。尚琬这一惊非同小可,情不自禁抬手抚他面庞,湿而冷,尽是冷汗,“殿下这是怎么了?”

    秦王一言不发,只勉强摇一下头。

    “殿下——”尚琬急得哆嗦,一只手拢着他,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没有章法地摸索,“殿下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尚珲一直到此时才认出他来,忙赶过去代替尚琬相扶,“殿下——”

    秦王抬手推拒,艰难抬头,被冷汗浸得湿漉漉的一双眼用力睁着,“悄声……今日不……不许惊动——”

    今天皇帝万寿。尚珲扁一扁嘴要哭,险险忍住,“殿下放心,臣绝不惊动陛下,臣这便伺候殿下回府。”

    秦王微弱地点一下头。尚珲急叫尚琬,“你扶着——我背殿下走。”

    “不行。”男人半边身体都搭在尚琬怀里,尚琬分明感觉他的沉滞,便反对,“先请御医。”

    秦王听见,冷汗浸得湿透的指尖死死掐在尚琬臂间,“回去。”不等她回答又道,“不要惊动陛……回去——”忽然身体用力向前耸动,“哇”地一声呕出一口血,便委顿下去,倾在尚琬怀里。

    尚琬魂飞魄散,“还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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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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