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新雪朱红 似雪中寒梅(1/1)

    新雪朱红 似雪中寒梅。

    尚琬催了两遍, 裴倦只不理,勒着她的手越发用力。随他去也不是不行,只是再这么僵持下去, 她还好, 他却未必受得住。

    尚琬抬手搭住男人的肩, 只觉掌中男人突起的肩骨硌得人难受,循着肩线摸索上去, 五指扣住男人发烫的脖颈,用力向外分开。

    男人在她掌中被迫仰首, 双眼大睁着, 仓皇地看着她,眼睫乌黑,白惨惨的面上飞着两片妖艳的红晕。黑暗中彼岸花一样,灼灼地开着。

    尚琬原想推他躺下,却在这样的凝视里脑中嗡一声响,理智跟炸上天了的烟花一样, 不知飞去哪个爪哇国, 身不由主俯身过去, 双唇压住男人眼睫——刺刺的,有湿而冷的水意。

    男人被她迫着阖眼, 他煎熬一日,早已是强弩之末, 先时还能强撑,此时目不能视物,意识混沌,便泄了力,手臂坠下来, 砸在榻上,身体便似稀泥一样不住往下滑。

    尚琬张臂拢住他,就势坐下,男人发烫的面庞便密密贴在她颈畔。

    裴倦神思凋落,昏然叫,“……尚琬。”

    “是我。”尚琬自觉一时分不开,便一只手拢着,另一只手扯过锦被将他兜头裹住。

    裴倦被暖意覆盖,又目不视物,越发糊涂起来,“你又骗我……”

    尚琬走时同他说恐他夜间作烧,必定回来相陪,虽没有违诺,迟肯定是迟了——便不吭声。

    “又骗我……”裴倦道,“你总骗我。”他说着话,身体瑟缩着,细细地抖。

    尚琬既理亏,便不言语。只安抚地握住他肩臂。裴倦神思不属,昏沉中只能感觉被她攥着的安心,身体依附过来,手臂挥舞,便勾在她肩上。

    “没有。”尚琬道,“我这不是回来了?”

    裴倦“嗯”一声,指尖用力勾着她。尚琬如有所觉,慢慢抚摸他手臂,男人昏昏地,口里发出些没有意义的零乱音节,像是吃醉了——

    尚琬敏锐地察觉——他喜欢自己碰他。便隔着薄薄的寝衣摩挲男人发烫的脊背。男人果然在她掌下一点一点变得松弛,陷在她怀里,“……回来了。”

    “嗯。”

    裴倦勾着头,前额抵在她心口,“不骗我。”

    尚琬听他声音,做梦一样,便知他坚持不了多久,便只听着。果然不过一时三刻,原就软作稀泥一样的男人的身体慢慢变得沉重,昏睡过去。尚琬扶他躺下也不反抗,只偏着头任由摆布。尚琬浸了冷巾子搭在他额上,即便凉意相激,也只细弱地哼一声。

    眼前这个人,怎么看都似富贵锦绣中的公子哥儿,一生养尊处优,娇生惯养。不论从哪里看,他都不像弹指间灭国掠疆的摄政王殿下——

    可他居然就是。

    尚琬既舍不得走,便伏在榻边出神地盯着他,指尖揪着男人散落的发,绕作一个戒指形状,缠在指上,又打开,如此反复。等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这样仿佛有什么疾病时,站起来,头也不回跑了。

    出停春院一路疾奔回自己值房。这一日诸事丛生,越发在榻上翻了好半夜,不知何时朦胧过去,却见裴倦低伏在榻边,仰着脸。视野中男人面如膏玉,唇似涂朱。她尚不及说话,男人忽一时张口,露着如雪的齿列,向她撕咬过来。

    尚琬这一惊不小,便醒了。

    红日满窗。

    人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做这种梦,都在想什么。尚琬竟无语凝噎,半日重重吐出一口气,起身去后头洗浴,换身浅青的值服,束发,戴幞头。便往詹事府去。

    进门便见府丞站在原地,向上座一个人絮絮说话。坐着那个也认识——杜若。尚琬正待上前见礼,杜若已经站起来,“尚詹事。”

    杜若是赵王的武艺老师,既是王者师,便不论论官职,已是朝中极尊的一个,更不要说他本人还是秦王亲信。府丞看着巴结的对象恭敬立在尚琬跟前,如梦初醒——自己府里这个新詹事原来才是贵人。忙让,“快请坐。”

    尚琬同二人分头见过礼,说明来意,“同府丞告个假,今日——”

    “尚詹事有事只管去。”府丞大手一挥,“三日四日都使得,办完了再来。”又正色道,“收整旧档事务繁重,不是一日两日之功,慢慢来便是。”

    尚琬不想如此顺利,谢过府丞便往外走。杜若撂下府丞跟过来,尚琬看见,边走边道,“杜统领也了事了?”

    “尚小姐说甚么,卑职特意在此等候。”

    眼前这位是秦王内卫统领,赵王的老师,跟她说卑职二字简直折煞。尚琬便站住,“什么事?”

    “小姐这是去哪?”

    还能去哪?尚琬无语,“昨日回来得晚,看看殿下去。”

    “巧了。”杜若正色道,“卑职奉殿下之命,在此处等候小姐——天刚亮就来了。”又笑,“早知小姐要去 ,竟多余走这一趟。”

    尚琬一滞,更不打话,往里走,“殿下今日好些?”

    “卑职等难进内院,不曾见。”杜若道,“是半夏姑娘命人传的话。”

    “如此杜统领只管忙你的去。”尚琬说着跑起来,往内府疾奔。刚过夹道便见一个人疾行过来,尚琬忙止步,动作过巨差点没在足下搓出火来,垂手站着。

    尚珲进门便见一个人在秦王府跑得风一样,正寻思什么人胆大包天,定睛一看竟熟识,便黑着脸,“你失心疯了么,敢在秦王府行动失矩?”

    “看着无人……”

    “秦王府哪里没双眼睛?叫人看见写本子参你,你这詹事别做了。”尚珲翻她一眼,“我同殿下辞行,正打算往詹事府寻你,既来了,与我同去。”

    “是。”

    兄妹二人一前一后过来,到停春院廊下遇见崔夫人,一身上品大妆,恭敬等着。各自见过礼。崔夫人向尚琬道,“圣寿那日阿炀还给你带了好玩意儿,你竟走了。明日你来我府,正好埋的酒启了一窖,香味滋味都不一般,你过来吃酒,还有西域送来的好香料,腌了肉烤了吃。”又点着尚珲,“听说你要回西海,没得口福了。”

    尚珲道,“夫人既想着我,早晚少不了我的。”

    “那要看小琬吃完还有剩的没有。”

    正说着,半夏从内出来,斥道,“殿下卧病,诸位怎可如此高声?”

    崔夫人出身清河,平日都不高声,更不要说在秦王府,尚珲在秦王跟前更是谨言慎行——两个人小声聊天,却莫明挨训斥,俱各无语,默默认了。

    过一盏茶工夫,四名紫衣大员相携出来,尚琬虽不识,看服色也知俱是上品大员。半夏便让,“崔夫人请。”

    崔夫人提裙入内,这回不足半盏茶工夫便又出来。临走还拉尚琬,“明日记得来。”一笑走了。

    半夏道,“二位请进。”

    兄妹二人一同入内。此处尚琬不知多熟,此时只得跟着哥哥装样子。碧纱阁前垂着层薄薄的月纱帘,隐约见裴倦倚在枕上——应是病中憔悴,不肯叫朝臣看见,以免人心动摇。

    尚琬看着,总觉眼前光景熟悉,仿佛曾经见过,又想不起哪里见过。转念便觉想多了——毕竟裴倦身形,只能说烂熟于心,隔着纱帘看着相熟也属寻常。

    兄妹二人一同跪下。尚珲正色道,“臣今日启程,特来请殿下示下。”

    “起来吧。”裴倦道,“该交待的你都知道了,你去我没什么不放心。”他说着停一停,“只一件——若要雷霆一击,需谨记事成于密。”

    “是。”尚珲“砰”地一声磕在青砖地上,“臣便肝脑涂地,不负殿下所托。”便站起来。

    “去吧。”

    “是。”尚珲应了,想想还是腆着脸开口,“臣妹尚琬自幼娇养,不懂事,若有冒犯处,还请殿下看着臣父子二人,容让——”

    “行了。”裴倦打断,“用得着你嘱咐我?”

    尚珲便笑,“臣是啰嗦了,知道殿下偏疼臣府。”便命尚琬,“阿兄这便启程,你替阿兄在殿下驾前侍奉汤药。”

    尚琬扯一扯嘴角,“是。”

    尚珲复又跪下,认真磕三个头,一步三回头去了。尚琬看着哥哥走远,还不及说话,便听帷幕里裴倦道,“姑娘还知道回来?”

    尚琬过去,到帷幕前不知怎的迟疑起来,“那……那我进来了?”

    帷幕里悄无声息。半日裴倦负气道,“才一日不见,姑娘这是见了谁,听了什么挑唆,竟又生分得很了。”

    尚琬一滞,撩起帷幕。只一眼便知为何不叫人看——秦王殿下仰面躺在枕上,白皙的面上晕着夺目的霞色,呼吸又沉又重,薄薄的胸脯一上一下地,艰难起伏着。

    这般情状叫朝臣见了,不知要如何惊慌。

    尚琬凑过去,此时方见他面上,额上,连散着的襟口露着的一段脖颈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忙转过身放下帷幕隔风,“这是才刚刚针炙过?”

    裴倦累得眼睛都费劲,只强撑着,“嗯”一声,“御医……非得用……”

    帷幕内极狭小,充盈着男人身上松香味,混着艾炙和各种草药和绵绵不尽的潮湿,隐隐浮动。尚琬坐着,只觉梦中场景活了一样在眼前乱转,定一定神,“你当然要听御医的。”

    “……听了。”裴倦有气无力道,“若不听,怎能如此难受?”

    尚琬少见他如此,“针炙应不至于此,这是用了什么药?”

    “敷着药帖。”裴倦道,“御医嫌我不听他的话,去禀了陛下,陛下带着一群人闹了半日,只能听他们。”说着翻转身体,“到处贴着。”

    尚琬道,“我看看——”便去撩他衣襟。寝衣被热汗浸透了,粘在身上,撩起来便见白皙的脊背上,各大穴位置都敷着药帖,朱红色的。

    眼前一派新雪朱红,两相交映,雪中寒梅也似,尚琬顿觉心跳加剧,忙别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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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有话说:明天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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